方才所言伞、扇、墨、香皂、烛、饴糖,你觉哪样落地最值钱?
李斯见他竟正色论事,心头悬石略缓,脊背轻倚椅背。
“依我之见,差不离。”
他眸光微敛,指节在膝上轻敲,似有若无。
“若真细究,伞、扇、墨、香皂四物最宜深挖。”
周文清颔首,茶盏归案,身子前倾,耳垂微动。
“嗯,固安兄所言极是,接下来呢?”
“接下来?”
李斯眉峰一扬,“照旧走精纸精盐那套老路,分层发售,高低并陈,四物皆可如法炮制。”
他俯身,指尖轻点桌面。
“譬如折扇,上品以湘妃竹为骨,紫檀为筋,扇面邀名家题字作画,配玉坠,缀丝绦,装锦匣,系彩绸,此物岂止纳凉,实为风雅象征。
那些贵胄子弟见了,怎会不争先恐后,挥金如土?”
周文清频频颔首,随即开口:“那劣等货呢?”
“劣等?”
李斯唇角微扬,“竹骨素面,印几行诗句,开合间自有清音,寻常士子虽买不起上品,却也能持一柄出门应酬,遇人相询,便能昂首道:‘百物司新出,限量之物,尔竟不知?’”
“妙极。”
周文清拍案而起,眼中尽是敬意,“固安兄思虑深远,难怪百物司事事井然!”
“那是自然!”
李斯被赞得神采飞扬,“墨锭更甚!”
“子澄兄你可知,墨客对良墨有多痴?其中不少竟是朝中重臣!如今只因墨石之争,尚能争得面红耳赤;若得一锭好墨,坚如磐石,黑如夜幕,纹似犀角,研磨无声,落纸如玉——他们真能抢破头!”
他越说越热,仿佛已见盛况:
“届时消息传出,怕是连夜便有人守在百物司门前,从黄昏排至黎明,又从清晨排至日暮!”
李斯搓手不已,心火翻腾,目光灼灼盯向周文清:
“国库将盈,霸业可期,全是看得见的业绩!子澄兄,且给个准信,匠造府何时开建,这些物什何时落地?我这就去百物司调拨仓廪,待实物一成,立刻投放!”
周文清含笑听完,缓缓搁下茶盏。
“固安兄莫急。”
他抬眼,目光温润落在李斯那张写满热望的脸上,旋即——
双掌一展。
“我也盼着图纸化为实物,奈何……文清实在无力推进啊!”
“无力?!”
李斯惊呼,双手猛撑案面,瞳孔骤缩,呼吸陡然粗重。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何谓束手无策?子澄兄!你……你这分明是……”
话音未落,目光撞上周文清那双含笑的眼,深处似有星火跳跃。
李斯顿住,神色微变,随即恍悟,竟觉几分好笑。
原来早埋伏在此处等我。
他只得长叹一声,佯装拱手:“子澄兄,斯认输,莫再戏弄,快言明究竟。”
周文清闻言放声轻笑,伸手将他扶起:“玩笑罢了,固安兄可还气得动?”
李斯翻了翻白眼:“气也得听完才气得成。”
两人相视一眼,俱是会心而笑。
笑声落定,周文清敛去笑意,正色道:“此回非戏言,确是力不从心。
匠人短缺,新物难继,实难维系。”
李斯眸光微闪,似旧情重燃,不再躁动,只缓缓靠向椅背,眯眼凝望:
“那子澄,可有良策?”
周文清假作愁眉,指尖轻点案面:
“招人势在必行,但匠造府机密重重,若误引敌国细作,祸患无穷,万不可草率。”
他指尖微顿,声音低沉:
“可一日缺人,百工停滞,奇器难出,百姓渴盼不得,国库空虚如洗——此事,着实棘手。”
李斯眉梢轻挑,弧度极淡,却已透出洞悉的笑意。
他慢吞吞坐回原位,拖长语调:
“这消息,的确令人忧心啊~”
目光若有若无掠过对方脸庞:
“尤其亲见那些绝世之物后,任谁听闻,恐怕都难掩惋惜。”
“同样,怕也无人能拒这催促匠造府速成之法——譬如,在我大秦设一学府,培育些……自家信得过的能工巧匠。”
他忽然顿住,语气轻快补了一句:
“哦,斯说的是——匠人。”
尾音微扬,那层默契如雾般悄然铺展于两人之间。
周文清端起茶盏,低头啜饮,唇角微动,笑意隐于氤氲热气中。
茶烟缭绕,模糊了眉目,却遮不住那眼角藏不住的波澜。
“此计,确是上策。”
固安兄,非是文清傲慢——但欲成此等巧物,精微之极,格调之高,岂可轻付庸人?
识字为先,方能解图意,若连字都不识,何谈工巧?
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隐笑:
“更须通算术,略晓典籍,毕竟所造皆风雅之器,匠人若无半点诗书气,徒然粗鄙,岂不玷污了良工?”
图纸尽在掌中,外人岂知虚实?
一言定论,谁又能辩?
“确然如此!”
李斯抚掌而起,神色笃定,“如此奇技,非饱学之人不可为,否则岂非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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