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微蹙,思绪翻涌。
忽然忆起夏无且悄然收起的那叠纸页,猛地一拍掌心:
“莫非……你是想让医家也入讲堂论道?借此传布药理,是这个意思?”
话音落地,自己先怔住。
旋即又迈开步子,在案几间来回穿行,时而仰首凝视梁木,时而俯视鞋尖,眉头紧锁,几乎能夹住飞虫。
“这……实在棘手!这……”
口中喃喃不绝,语调急促如连珠炮弹:
“医者,纵使齐国稷下学宫兼容诸流,亦未曾容其正席论道。
此乃技艺,非大道之属!”
“若真将医家纳入学府,一旦传扬天下,未及立名,反倒矮了稷下一截。
此事,如何可为?”
周文清静听,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此言若在后世,定会令人困惑——多一门学问,何以反成贬损?
然此时此地,道理便是如此。
道,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
术,是救死扶伤的手段。
稷下之所尊崇,正在于能畅谈治世宏图——
如何行仁政、如何效古法、如何调阴阳、如何辨名实……
皆是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义。
一场辩谈胜出,便可名动诸侯,得君王青睐,一步跃上高位。
而医者呢?
世人眼中,不过方技之流,虽受敬重,终归是谋生之艺。
士人论道,匠人习技。
高低有别,不容混淆。
李斯长叹一声,再度踱回椅前,瘫坐其中,指尖揉按额角:
“子澄兄心意良善,医典亦有可取之处。
但要纳其入学府……难,实在难,还需再议。”
周文清从容起身,提壶添水,将李斯杯中茶重新注满,轻轻推至面前:
“固安兄,莫躁,且饮此茶。”
李斯指尖微颤,茶盏悬在唇边未饮,目光却死死锁住周文清那副不动如山的神情。
他喉头一紧,终究还是将茶水轻抿一口,眼底泛起焦灼的光。
周文清袖袍轻动,唇角勾出一抹淡笑:
“固安兄急了,可曾听我言及,学府之异,真在医道之上?”
茶盏骤然停于半空,指节泛白。
又错了?!
他猛地将盏扣回案面,脸上浮出几分委屈与无奈:
“子澄!你这般绕来绕去,叫我心焦如焚!到底要如何,总该明说一句吧!”
周文清垂眸,指尖缓点稿纸边缘:
“倒成了我苛责你?这些稿纸在此搁置多日,是你自个儿揣测不停,何时容我开口?”
李斯张口结舌,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猛地一拍膝头,颓然前倾:
“罢了罢了,是我失态!快让我瞧瞧,你这回又藏着何等奇技?”
不待其催促,周文清已将纸册推至面前。
李斯一把攫过,低头疾览。
首页画着油纸伞,技法详述:桐油慢炼,骨材择取,图文并列,三日淋漓不浸,题诗亦可,晴遮烈阳,雨挡寒丝,一物双用,风致悠然……
眉峰微挑,未语,翻页。
第二幅是折扇,竹骨雅致,扇面裱糊,开合有声,作画题字,缀玉系绦,收拢时盈盈可握,展开则清风拂面,执者气度自生……
眉梢跳动,再翻。
第三页为墨锭,油烟松烟配比,加胶捶打,入模成形,墨质坚若磐石,色黑似夜,纹如犀角,研磨无声,落纸如玉,层次分明,百年不褪,得此一锭,可传三代……
后续所列,愈发新奇——风筝、果酒、香皂、蜡烛、饴糖……
目光扫至末尾,骤然凝滞。
酒精二字跃入眼帘。
蒸馏提纯,初得“酒露”
,再蒸而成“酒精”
,遇火即燃,燃烧无烟无形。
最令他心头一震的是下方几行小字:
其最要之用,在疗伤救死。
创口溃烂,多由污秽所致,以酒精洗拭,可灭腐臭,大减溃患。
刀箭伤处,缝合前先用酒精擦拭,愈合更快。
医者之手、针具器械,皆可浸润消毒,军中常备,伤卒存活率可增三成。
李斯瞳孔骤缩,心口猛然一撞。
耳畔轰鸣炸响,脑中一片虚无——仿佛魂魄被抽离,只剩躯壳僵坐原地。
“伤卒存活者可增三成。”
每一个字都如烙铁烫进眼底,灼得他眼眶发酸,泪意难抑。
“哎!固安兄!稳住!稳住!”
周文清急促探身,手掌在李斯眼前猛然挥动,见对方毫无反应,旋即一掌击向其后背。
“你不是说能扛得住?!醒过来!快醒过来!”
接连两人在他书房倒下,这戏码可真够热闹的。
李斯被震得前扑,眼珠略动,终于缓缓回神。
他僵硬转头,喉间挤出断续话语,沙哑如裂帛:
“子澄兄……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这节奏太跳脱,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建学府的事,我早说过!”
周文清轻抚鼻尖,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此番拿出的物事确实超纲,冲击力恐怕不止一点两点。
见李斯仍怔愣未动,他不再迟疑,迅速开口:“固安兄,依你判断,我列的这些前几项,若流出去售卖,会不会有人不惜重金、甚至倾家荡产求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