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咳两声,声音如砂砾摩擦。
“子澄兄。”
手指缓缓指向那叠纸,语气却像在谈风月。
“不如先放下正事,说说这‘无关紧要’的细节?”
话音未落,身子已不由自主前倾,眼珠几乎贴上纸面,喉结剧烈滑动。
“所以……究竟写了什么?”
四道视线如蛛网般缠住那叠纸页。
周文清无奈摇头,轻轻将纸从夏无且手中抽离。
对方手臂仍下意识前伸,像是护住心头血。
他垂目,将纸页铺展于案面。
下一瞬,四人目光齐齐聚焦。
他抬眸,指尖划过一行行字迹。
“这些,皆是医理实录——消毒、包扎、缝合、难产应对、骨折复位,还有疫病防控之法。”
顿了顿,语气转缓。
“皆为真实记载,绝无虚言。
乃我一位师兄游历四方所记,我近日才忆起,遂尽数誊录。”
周文清心底悄然为那被他唤作“学习机”
的系统点了个赞,若非它在侧,一个纯文科出身的书生,怎敢在医道行家面前谈吐自如?
可这过程,着实曲折难熬。
他凝视着满案稿纸,目光渐显 ** 。
前世那句俗语浮上心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当初只当是戏言,如今才知竟是血泪实录。
幸而当年抉择未改,虽曾踟蹰于医学与史籍之间,终因心之所向,执笔选了历史一途。
回望过往,这选择堪称神来之笔。
不单因身陷异世,更因——
学医于他,真如登天般难。
他笃定自己对医理毫无天赋,甚至可以说,茫然无措、寸步难行、一言难尽。
唉。
他曾幻想,待系统空间中医疗模板习得大半,或许真能诊脉开方,悬壶济世,成一代杏林名手。
尤其念及日后不必再饮苦药,更是满怀憧憬。
可现实击碎了所有妄想。
碎得彻底,连残渣都不剩。
什么济世救人,什么名医传世,如今只剩一句:要命!
学不完,根本学不完。
全靠信念撑着。
意识在系统空间里狂啃医典,脑中嗡鸣如雷,眼前金星乱闪,心里却一遍遍默念:这是为了救人,这是为了救人……
念着念着,这话竟成了自己的遗言。
不,不是将成。
早已成了。
就在那刺眼的“医疗面板”
几字前,他终于撑不住,魂魄飘散之际,面露怨愤,随手堆了座小土丘——差些便刻下“**学医途中”
四字,再立碑以示哀悼。
当初识字启蒙,也未如此艰难。
自系统空间中飘出的,不是学成之喜,而是再学下去便要坐化的悲怆。
最终,他认命了。
出师无望,好在还能将医典略加梳理,照本抄录,已算功德圆满。
至于融会贯通——
自有夏府医在。
专业之事,交予专精之人。
他负责誊写,夏府医负责领悟。
分工明确,互不干扰,恰到好处。
“子澄兄!子澄兄!你怎地了?!”
李斯的手猛然在周文清眼前挥动,几乎撞上鼻尖。
“啊?”
他猛地惊醒,眨动双眼,对上李斯满是忧虑的脸。
“你还问我?”
李斯抽回手,神色惊疑,“怎的说着话,忽然魂飞魄散,两眼空洞,活像被抽了精气。”
他微微一顿,视线垂落,凝在那叠纸页上,声线渐缓,几近飘忽:
“莫非……竟是如此?”
子澄兄素来语出惊人,却从未因自己笔墨失态至此。
这稿纸,怕是藏了什么不寻常的玄机。
那枚护身奇药,如今也难保万全了?
“绝无可能!”
嘶吼炸裂,李斯浑身一颤,惊得后退半步。
夏无且眼底泛红,胸膛起伏如风鼓,双拳紧攥,仿佛下一瞬便要扑上前去撕碎质疑。
“这是传世医典,谁敢妄言贬损!”
他死死锁住李斯,双手本能护住稿纸边缘,若非尚存几分医者操守,早已将它夺过,紧搂怀中。
李斯被盯得缩颈后撤,低声咕哝:
“我不过随口一提……你这般反应作甚……”
周文清轻咳两声,神色微滞:“实则,夏医师所言极是。
方才……忽忆旧时师兄,心神恍惚。
可这些纸页,确为可信之物。”
李斯半信半疑俯身,目光掠过字迹——
“缝合之人,犹如缝衣,以沸煮消毒之线针,层层密缝,皮肉便可重接愈合……”
一字一句,反复咀嚼。
他抬头望向周文清,又低头再看,似在确认眼前是否虚幻。
“呵……”
“行了,固安兄,术有专精,莫要自扰。
夏府医自有其道。”
周文清无奈摆手。
“不过,这记载……倒真有些惊世骇俗。”
他稍顿,转向夏无且:“眼下朝中无急务,不如你携此稿回府,与吕医令共研。
翻查古籍也好,试于禽兽亦可,唯实践方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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