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李一已疾步穿堂而过,衣袂带风,转瞬不见。
只余一句回响:
“我这就去请!”
周文清指尖悬于半空,话语卡在喉间。
眼看着那身影没入院门转角,终是缓缓收回手。
“……不是我。”
他低声自语,对着空荡院门补完后半句。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
周文清转身,撞上李斯强忍笑意的脸庞。
“咳……今日天光甚好,心神也舒畅。”
“是啊。”
周文清垂目,轻叹一声,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但愿夏府医来了,固安兄身子还好些——那便再好不过。”
李斯笑意凝滞,脸色骤变。
李一归得极快,身后跟着夏无且。
年轻府医肩背药箱,步履匆忙,额上沁汗,显是被人急召而来。
“先生!夏府医到,快让他看看!”
夏无且尚未立定,已疾步上前,神情紧绷。
周文清摇头叹息,早知如此。
“非我。”
他抬下巴指向对面,“病人在此,烦请夏府医详察。”
二人齐愣,目光转向李斯。
李斯浑身一僵,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绝无病症!只是略累罢了。”
说着又转向夏无且,强挤笑容:“夏府医,要不您先回去吧?歇息片刻就好,不必费心。”
不是周内史骤然病倒,这一路风尘仆仆,夏无且暗自缓了口气,总算赶在时辰前把呼吸调匀。
他视线在两人面上扫过,稍作停顿,悄然放下药箱,踱步至李斯身前。
来此并非徒劳。
夏无且将脉枕轻置案上,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推拒的坚决:“李廷尉,烦请伸腕。”
李斯默然片刻。
你们周府之人,向来都是这般不耐细听的执拗性子?
他低头瞧了眼那方脉枕,再抬眼对上夏无且“不伸手便不罢休”
的眼神。
终是长叹一声,垂手搁腕于枕面。
“……罢了罢了,看就看。”
三指轻搭,夏无且敛目凝神,良久才收回指尖。
李斯立刻挺直脊背:“如何?我分明康健如常。”
“李廷尉。”
夏无且语气如常,仿佛在谈论檐下雨滴,“您上次安睡两时辰以上,是何日?”
李斯目光微闪,含混道:“这……昨日?前日?也记不太清……”
“便是三日未曾足眠。”
夏无且淡淡补全。
李斯喉头一紧。
周文清眉峰轻动,茶盏悬于半空未落。
“脉象浮而虚大,重按无力,乃阳气外浮之征,实因操心过度所致。”
“幸而根基尚稳,未损根本。
待会儿我开几剂方药,按时服下,静养数日,便可复原。”
李斯眼中一亮,正欲开口——
“但……”
单字出口,堵住所有言语。
“若继续熬撑,阳气外脱化为阴竭,届时纵有良方,亦难回天。”
“不至于吧?”
李斯低声嘀咕,眼神躲闪,“其实我觉得……”
“固安兄!”
周文清皱眉截断,茶盏重重顿案,声响不大,却令李斯瞬间闭口。
“先前还念叨我保重身子,怎到自己身上,反倒忘了?”
他倾身向前,目光直抵那张青灰交叠的脸庞:
“公事歇几日,底下人也不是摆设,不会崩盘。
可你若真把自己熬垮了,那才是不可挽回的大祸。”
李斯张口欲言,却被周文清抬手止住。
“稍后我亲自盯着,你在此即刻写呈告病文书,老老实实休养,若不然——”
话未尽,只以笑非笑的目光凝视,温润中藏着寒意。
李斯背脊发凉,终于缓缓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颓然靠向椅背,整个人如泄气皮囊。
可那皮囊刚塌一半,忽又弹起。
李斯猛然前倾,双眼灼亮,死死盯住周文清,方才的萎靡顷刻不见。
众人皆依子澄之言,歇息便歇息,只待明日。
子澄兄,眼也看了,脉也诊了,若不道明今时召我前来所为何事,休养之心难安。
周文清望着他神情,心头微叹。
应承得爽利,实则半句未入耳。
可这般执念深重之人,若不交代清楚,定然坐立难安。
他无奈轻摇首,目光扫向一旁静立的夏无且:
“罢了,正好夏府医在此,我有一物,需劳烦你细察。”
话音落,指尖轻拨案上纸堆,抽出一叠,推至夏无且面前。
再回眸望向李斯,唇角微扬:
“固安兄总嫌我行事从不提前通气,是吧?”
稍顿,指节轻叩余下纸册:
“今日,我特地提前知会你。”
李斯闻言,心下一震。
子澄兄前番抛出“恶犬论”
尚无预警,如今竟要提前示警——
这意味太重,不可不察。
他暗自瞄向周文清袖口,心念急转:
药丸在否?万一猝然昏厥,能否及时塞入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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