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绾仿佛被扼住咽喉,声音骤然凝滞,喉间只余咯咯闷响,似有浊物卡在深处,吐不出,咽不下。
你……你……
他嘴唇剧烈颤动,面色青灰交替,如同血色尽褪,又覆上一层死寂寒霜。
周文清挺直身躯,俯视着他,目光深不见底,与他对峙。
噗——
王绾身形猛然弓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周文清迅速后撤数步,袍袖划出一道利落弧痕,险险避开飞溅血点。
好险,他在心底暗叹。
这老贼言语攻讦不成,竟使出“血口喷人”
的卑劣手段,若真在算计之中,这最后一搏,实在不堪。
他垂眸凝视瘫卧于地、唇角溢血之人,眼底毫无波澜。
怜悯?
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王绾自己尚无半分恻隐之心,他何必浪费真情于这等蝼蚁?
只吐血未昏厥——算他侥幸。
不过……
他收回视线,唇角笑意淡如烟缕。
清醒着承受结局,岂非更有趣?
殿门洞开,铁甲之士列队而入,火光在冷铁上跳跃,映出漫天寒芒。
他沉声下令:
“将王绾押走,囚于死狱,依律处置!”
一字一顿,如刀刻石:
“其罪——不可恕。”
“大王英明!”
周文清诸人齐齐俯身。
忽而,狂笑破空而来。
王绾被擒时仰面大笑,笑声震得烛焰剧烈摇晃,光影乱颤中,那张布满血污的脸愈发扭曲如鬼。
他被拖行,双足在金砖上划出两道湿痕,身形踉跄欲倒,可那双赤红的眼珠却死死锁住周文清,不肯移开半分。
“周文清,你以为你赢了?!”
门槛撞上身躯,他整个人一挫,仍拼尽气力嘶吼:
“你毁我王族,明日便有人毁你根基!你真以为无人能奈何你?”
“我在幽冥等你!”
“你不得……”
话音未落,一掌劈下,后颈崩裂。
声音戛然而止,头颅垂落,似断线傀儡,被拖入无边夜色。
殿门缓缓闭合。
周文清立于原地,目光凝在紧闭的门扉。
不放过我?
眼底掠过一丝极寒。
正好,省得我费力搜寻。
烛火在他侧畔跳动,影子拉长又缩短。
原想再忍一冬。
如今看来,有些人,耐不住了。
不如先掀了这桌棋局。
——————
今年雪势格外凌厉。
连番落下,天地茫茫,咸阳屋檐垂冰,青瓦压低,枝干弯折,风过处,碎雪簌簌而坠。
好在国库丰盈,周文清拨款一分未减,尽数落地生根。
往年咬牙熬过的户家,今岁总算有了盼头。
人头落地的震慑,胜过千言万语。
那些阳奉阴违、暗中作梗者,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上行下效,火炕推行前所未有之顺,反倒助了扶苏一臂之力。
他亦未曾歇息,挨户巡看。
火炕筑成,便察屋;屋可住,便验墙基;见裂缝,即召匠人补牢;遇老弱病残,必多问一句,细琐难处皆记心间。
阿柱随行久,周文清曾忧的身高之患,竟也渐渐不必挂怀。
那少年似是补足了元气,身量拔高,筋骨也结实起来,肤色深了几分。
往日只能随在扶苏身后递个物件,如今已能独自操持账目清点、工料登记、名册核对,条理分明。
扶苏前方问询,他在后方默记;扶苏审视屋舍,他便留意人手调度。
二人前后相随,动作渐趋同步,仿佛心有灵犀。
风雪中,两道身影往来不歇,竟将咸阳近郊的每一家户都走遍。
归府之后,公文堆叠如山。
各地官吏呈报的排查结果、营建进度,层层铺展于案头。
扶苏坐于左侧,逐页审阅,笔尖圈点;阿柱立于右侧,逐一比对数目,誊抄归档。
偶尔抬眸交汇,无需言语,眼神流转间便已明了:哪郡进度滞后,哪县丞敷衍塞责,哪家情况需再查实,皆了然于胸。
两童尚且如此忙碌,大人更不必言。
秦国——并非人人皆有遮风避雨之所。
城外荒原之上,棚屋接连搭起,骨架 ** ,覆以枯草与残布,密密麻麻如雪地生出的菌群。
棚内铺着厚草垫,松软干燥,虽粗陋却隔开了冻土寒气。
草帘分隔出小间,每处可容三五人蜷缩。
夜间背靠背而眠,体温相融,倒也撑过长夜。
雪依旧飘落,纷扬洒在顶上,落在肩头,落在皲裂的手掌。
可那窝棚之中,终有了些暖意,些许光亮,一点熬过寒冬的念想。
多活一人,便多一分希望。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雪化又积,积了又融。
又是沐休之日。
周文清难得闲暇,倚在书房翻阅各地奏章,炉火煨茶,热气氤氲。
窗外偶传鸟鸣,雪已停歇,天光终于透出云层。
他刚举盏欲饮——
“子澄!子澄兄!”
李斯的声音自院门炸响,人未至,声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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