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酒气氤氲,笑声不绝,将士们面泛潮红,仍死死攥着碗,生怕漏下一滴。
酒至三巡,王翦晃着酒碗站起,嗓门拔高:“都听好了!今日所饮皆为自费,往后想喝,自己掏钱!谁也不准赖账!”
“买!”
众人齐吼,“必须买!”
“将军,何处可购?”
“对,快说!”
“急什么?”
王翦一瞪眼,“酒还没完,喝完再说!”
哄笑声再度炸响。
不知何时,王翦已悄然靠近周文清,压低声音道:“子澄啊,老夫替你传扬得如何?瞧这酒快见底了,要不……先给老夫留几坛?”
此时周文清正按着蒙毅一脸绝望地啜茶——方才一句“喝茶无趣,需伴”
,蒙武二话不说,直接将小儿子推出,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非亲生一般。
周文清侧身回望,见王老将军满脸狡黠,强忍笑意,声音压得极低:
“老将军,实话不瞒您,这酒……真已掏空了。”
王翦双目骤睁:“空了?才送十坛,怎就没了?”
“佳酿难成。”
周文清神色肃然,“这般醇厚之味,工序繁复。
十坛已是竭尽所能,尽数奉上。”
“说句真心话,若非老将军亲至,旁人想沾半口都难。”
“哈?”
王翦一怔,环顾四周。
十坛酒散落各处,歪斜倒地,有的坛口朝天,空无一物;有的残底尚存,数人争抢刮底;更有将领死死搂住酒坛,眼神凶狠,宛如护崽恶狼,谁近前便怒目相向。
王翦面色瞬间灰败。
“这……竟全没了?”
周文清眨了眨眼,语气无辜:“老将军方才亲言,今日须畅饮尽兴。”
王翦顿觉喉头一堵。
尽兴是尽兴,可他哪料这酒竟如此不经喝!
可那豪言壮语确是自己喊出,如今反悔,岂不颜面扫地?
“早知……”
他低声自语,目光幽怨盯向空坛,“该先藏几坛才对……算计失当,失当啊……”
周文清瞥见他窘迫神情,终忍不住轻笑出声。
凑近低语:
“老将军莫急,酒虽稀少,大王寿宴将至,文清仍留数坛,专为正席所用。”
“寿宴?”
王翦猛然挺直身子,旋即又颓然垂首,“那还远着呢。”
“快了快了。”
周文清含笑安抚,“不过六十余日,转瞬即至。”
“六十余日!”
王翦长叹一声,凝视桌边仅剩的半坛酒,伸手欲触,终又收回,喉间微动,吞咽唾沫,满脸焦灼:
“若无此酒润喉,老夫分秒难熬。”
五六十天,于人而言如度年,煎熬难耐;于另一些人,却似弹指,仓促不足。
前者,正是王老将军之辈。
十坛酒盏擦得锃亮,日日翘首以盼,眼珠 ** ,恨不得亲自击鼓催时,只求光阴飞逝。
后者——
李斯最是深有体会。
治粟内史寺内,
周文清搁笔,批完最后一卷,仰身靠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阳光斜照,洒在案上成堆文书之上,金光粼粼,暖意融融。
他揉了揉酸麻手腕,整理案牍,缓缓起身,步出屋门。
阿一,备车,我们归府了!
李一早已习惯先生口中那些奇诡言语,不待多言,利落地套上马具,驶入归家的官道。
周文清一手托额,目光掠过窗外飞驰而过的市井街巷,忽而轻语:
“阿一,固安兄也回了么?”
车辕上,李一侧身掀帘,声音自布幔后传来:
“先生忘了?李廷尉今日休沐。”
哦——
周文清眸光微闪。
这回倒是有好戏可看。
未及更衣,官袍仍披在身,他已迈步朝李斯居所行去。
门扉甫开,浓重药气如雾般涌出,沉滞厚重,几乎凝成实体,直扑面门。
“咳咳!”
他连退数步,挥手急扇,眼睫被熏得颤抖不已。
“固安兄,今日又使什么法子?莫非真想把自己腌透,留待来年启封?”
烟霭深处,李斯苍白的脸庞缓缓浮起,似陷于无边苦海。
“子澄兄……”
他伏案低叹,气息虚浮,指尖颤指四围:
“你自己看看。”
文清这才留意屋中景象。
案上博山炉青烟袅袅,却不散芬芳,尽是药雾翻腾,整间屋子如罩云雾,恍若秘祭之地。
床畔堆着几只药碗,有的尚有褐色残液,有的扣置案上,碗底水痕未干。
窗台亦摆满陶罐,皆覆纱布,缝隙间渗出幽苦气息。
“嚯!”
周文清俯身凑近炉前,上下打量,“这炉子从没见过,竟有新巧设计?熏的是何药?这味儿……够烈!一炉焚罢,蚊蚋绝迹。”
“你在此幸灾乐祸!”
李斯猛地弹起,踉跄奔至眼前,一把攥住其袖口。
“全因你府中夏无且,还有太医署那群老鬼!可知我今日饮了多少药?”
他五指张开,在文清眼前猛然晃动,仿佛每根指节都压着千斤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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