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1 / 1)

厅中酒气氤氲,笑声不绝,将士们面泛潮红,仍死死攥着碗,生怕漏下一滴。

酒至三巡,王翦晃着酒碗站起,嗓门拔高:“都听好了!今日所饮皆为自费,往后想喝,自己掏钱!谁也不准赖账!”

“买!”

众人齐吼,“必须买!”

“将军,何处可购?”

“对,快说!”

“急什么?”

王翦一瞪眼,“酒还没完,喝完再说!”

哄笑声再度炸响。

不知何时,王翦已悄然靠近周文清,压低声音道:“子澄啊,老夫替你传扬得如何?瞧这酒快见底了,要不……先给老夫留几坛?”

此时周文清正按着蒙毅一脸绝望地啜茶——方才一句“喝茶无趣,需伴”

,蒙武二话不说,直接将小儿子推出,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非亲生一般。

周文清侧身回望,见王老将军满脸狡黠,强忍笑意,声音压得极低:

“老将军,实话不瞒您,这酒……真已掏空了。”

王翦双目骤睁:“空了?才送十坛,怎就没了?”

“佳酿难成。”

周文清神色肃然,“这般醇厚之味,工序繁复。

十坛已是竭尽所能,尽数奉上。”

“说句真心话,若非老将军亲至,旁人想沾半口都难。”

“哈?”

王翦一怔,环顾四周。

十坛酒散落各处,歪斜倒地,有的坛口朝天,空无一物;有的残底尚存,数人争抢刮底;更有将领死死搂住酒坛,眼神凶狠,宛如护崽恶狼,谁近前便怒目相向。

王翦面色瞬间灰败。

“这……竟全没了?”

周文清眨了眨眼,语气无辜:“老将军方才亲言,今日须畅饮尽兴。”

王翦顿觉喉头一堵。

尽兴是尽兴,可他哪料这酒竟如此不经喝!

可那豪言壮语确是自己喊出,如今反悔,岂不颜面扫地?

“早知……”

他低声自语,目光幽怨盯向空坛,“该先藏几坛才对……算计失当,失当啊……”

周文清瞥见他窘迫神情,终忍不住轻笑出声。

凑近低语:

“老将军莫急,酒虽稀少,大王寿宴将至,文清仍留数坛,专为正席所用。”

“寿宴?”

王翦猛然挺直身子,旋即又颓然垂首,“那还远着呢。”

“快了快了。”

周文清含笑安抚,“不过六十余日,转瞬即至。”

“六十余日!”

王翦长叹一声,凝视桌边仅剩的半坛酒,伸手欲触,终又收回,喉间微动,吞咽唾沫,满脸焦灼:

“若无此酒润喉,老夫分秒难熬。”

五六十天,于人而言如度年,煎熬难耐;于另一些人,却似弹指,仓促不足。

前者,正是王老将军之辈。

十坛酒盏擦得锃亮,日日翘首以盼,眼珠 ** ,恨不得亲自击鼓催时,只求光阴飞逝。

后者——

李斯最是深有体会。

治粟内史寺内,

周文清搁笔,批完最后一卷,仰身靠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阳光斜照,洒在案上成堆文书之上,金光粼粼,暖意融融。

他揉了揉酸麻手腕,整理案牍,缓缓起身,步出屋门。

阿一,备车,我们归府了!

李一早已习惯先生口中那些奇诡言语,不待多言,利落地套上马具,驶入归家的官道。

周文清一手托额,目光掠过窗外飞驰而过的市井街巷,忽而轻语:

“阿一,固安兄也回了么?”

车辕上,李一侧身掀帘,声音自布幔后传来:

“先生忘了?李廷尉今日休沐。”

哦——

周文清眸光微闪。

这回倒是有好戏可看。

未及更衣,官袍仍披在身,他已迈步朝李斯居所行去。

门扉甫开,浓重药气如雾般涌出,沉滞厚重,几乎凝成实体,直扑面门。

“咳咳!”

他连退数步,挥手急扇,眼睫被熏得颤抖不已。

“固安兄,今日又使什么法子?莫非真想把自己腌透,留待来年启封?”

烟霭深处,李斯苍白的脸庞缓缓浮起,似陷于无边苦海。

“子澄兄……”

他伏案低叹,气息虚浮,指尖颤指四围:

“你自己看看。”

文清这才留意屋中景象。

案上博山炉青烟袅袅,却不散芬芳,尽是药雾翻腾,整间屋子如罩云雾,恍若秘祭之地。

床畔堆着几只药碗,有的尚有褐色残液,有的扣置案上,碗底水痕未干。

窗台亦摆满陶罐,皆覆纱布,缝隙间渗出幽苦气息。

“嚯!”

周文清俯身凑近炉前,上下打量,“这炉子从没见过,竟有新巧设计?熏的是何药?这味儿……够烈!一炉焚罢,蚊蚋绝迹。”

“你在此幸灾乐祸!”

李斯猛地弹起,踉跄奔至眼前,一把攥住其袖口。

“全因你府中夏无且,还有太医署那群老鬼!可知我今日饮了多少药?”

他五指张开,在文清眼前猛然晃动,仿佛每根指节都压着千斤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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