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1 / 1)

周文清迅速收回视线,摊手装无辜,“我像是那种人?”

“正是。”

李斯冷声。

周文清顿时哑口。

罢了,确无辩解余地。

他清了清喉咙,换了个话题。

“好了,固安兄,说正经事。”

他挪身落座,“我看霁明志向坚定,岂是几句话能动摇的?那些府医说得口干舌燥,也撼不动分毫。”

“不如趁早回去,省得在这儿被熏成风干腊肉。”

李斯眯眼打量:“真如此?”

“千真万确。”

周文清神色诚恳,“那孩子我最清楚,认定了的事,十匹马也拽不回,安心去吧。”

李斯脸上的阴霾悄然松动。

周文清顺势补上一句:

“再者,大王寿宴仅剩五日,你不回府备礼,赖在我这儿算什么?”

“五天?!”

李斯猛然挺直身躯,方才还颓然如死灰的脸,瞬间被惊愕填满,如同冷水浇头,浑身一震。

“这么快?我……我……”

“急什么?”

周文清斜倚椅背,慢悠悠晃脚,“听说昨夜廷尉府终于将献礼备妥。”

“既已就绪,何须忧心?”

若问李斯为何总觉光阴飞逝,难以为继——除了与诸医斗智斗勇外,更因心神全系于那份“大礼”

一份必将铭刻史册的盛礼。

一切始于一个多月前。

那几日,百物司、匠造府、学府诸务渐有头绪,六国使节身份亦逐一厘清。

李斯偶得片刻闲暇,踱步至周文清书房,执盏轻啜,忽而长叹。

“子澄兄,寿宴将至,四方皆献奇珍,我廷尉府当以何物应礼?”

周文清抬眼,眸光微闪:“莫非酒醴灯烛之属,尚嫌轻薄?”

“那些皆出子澄之手。”

李斯摆手,笑意浅淡。

“斯虽无能,却不愿尽借他人之光。

大王诞辰,诸署皆有献礼,廷尉府岂可空手登堂,只道‘礼已交由粟内史府代呈’?”

周文清一时默然。

然细思之下,此般念头于李斯而言,倒也合情合理。

若论此刻能奉于大王、乃至献予大秦的至要之物——

他心中倒真有一策。

只是……能否赶及寿宴之前,便要看固安兄自身决断了。

周文清慢捻茶盏,徐徐注水,目光缓缓移向李斯:

“固安兄,我有一计。”

“何计?”

“文字。”

李斯怔住。

周文清搁下壶柄,指尖轻叩案面:

“今日天下文字纷杂,同字异形,同义异体,大秦欲统四海,必先正其文。

今此字形混乱,笔画繁冗,你执掌刑名律令,若能创一简明规范之书,定一统之基……”

话未尽意,仅凝视李斯,静待其心。

李斯心头骤然一震。

一统文字……

此事他早已深思。

不止是想,实则夜夜伏案,自研数载。

谁人不困于六国之别?那些迂回笔画,那些歧异写法,每逢翻阅异邦文书,便觉如陷迷阵。

他早试过。

孤灯之下,铺开竹简,拆解常见之字,反复推敲:何笔可省,何形可改。

写罢又删,删后重来,积稿盈尺,堆叠半身。

从未言及。

如今一句点破,竟似掀动尘封旧匣。

“子澄兄所指……”

声音微颤。

“我的意思便是。”

周文清饮尽茶汤,眸色幽深,“你本已有根基,何须外求?整理成册,便是最贵之贺。”

李斯垂首。

子澄兄……竟如自己心声回响。

他如何知晓?!

但不论如何,若真能成事——

此礼之重,远胜奇巧之器。

若真能借他之手,为万世文书立一准则……

史册长卷中,终将镌刻“李斯”

之名。

而后——

便再无后续。

既已思至此处,李斯即便耗尽残躯,也定要促成文字归一之局!

此后数日,他如执念缠身,翻检积年旧稿,逐字推敲,反复校订。

夏府医者所施手段虽险恶至极,却也确有奇效,反证其术业尚存正道。

那灼人双目的药雾,苦涩难咽的汤剂,刺骨穿肤的银针,倒似为这具高速运转的躯体添了层护甲。

否则以他近月来透支之状,早已伏案不起。

“所以……”

周文清顺手拽过一张椅,坐下后问道,“你昨夜该把那套方案理清了吧?”

李斯微抬下颌,眉峰间隐现一丝藏不住的昂然。

不答,只伸手取过案上一本装帧严整的书册,轻轻推至对方面前。

封皮之上,三字秦篆端庄醒目——仓颉篇。

周文清接过,翻开数页。

笔画凝练,结构规整,较此前所编识字书精简许多,更难得的是每字皆附标准写法,清晰可辨。

不过一月,由散乱草稿到成册完本,且附带启蒙课本。

周文清眸光微动,心下泛起波澜:

既惊且喜。

惊于进度之速;喜于成果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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