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如渊,欲念似浪。
昌平君的根基早有暗伤,不显于寻常。
风起云涌时,裂痕便悄然张开,深不见底。
纵使周文清有意援手,也难寻着力点。
历史从不讲情面,忠诚与背弃本是一体双生。
他不过恰巧立于其间,看尽两面倒影。
唯有自警:守心勿失,莫被浮光掠影迷了本真。
昌平君低头退下。
谒者之声再度响起,内容已模糊不清。
周文清机械应和,行礼、贺词、俯身、谢恩,一气呵成。
神思却如枯井,无波无澜。
直到——
“天下未安,六国未靖,寡人不敢以寿为欢。
然诸卿诚心可鉴,今日宴饮,任情而发,不谈政事。”
御座之上,嬴政语气沉静。
谒者高声宣告:“赐宴——!”
周文清眸光一闪。
终于能动了。
长呼一声,群臣有序列队而出。
他随流而行,余光一扫,见李斯悄然靠近。
正欲搭话,肩头忽被压住,动弹不得。
心头猛然一紧,念头翻涌——
劫掠?刺杀?还是谁胆大包天在此搅局?
猛回头。
一张苍老面容近在咫尺,胡须几乎贴上脸颊。
“子澄啊!”
王翦一手揽肩,另一手压低嗓音凑耳边,笑意隐秘:
“待会儿酒席上的果酒,可是用特制陶瓮盛的?模样如何?你我交情不浅,总得提前通个气吧?”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原以为韩使胆大妄为,竟敢趁寿宴生事。
“将军您这……”
周文清苦笑,望着那张写满“快说”
的脸。
侧旁又探来一颗脑袋。
蒙武不知何时凑近,搓着手,眼放精光,神情比王翦更急切。
周文清轻叹,压声回应:
“放心,今夜所饮皆是果酿,量足管够,想喝就喝。”
“好兄弟!”
王翦喜形于色,松手即走。
还未站稳,已疾奔而去。
蒙武紧跟其后,连招呼都不打,仿佛慢一步便少一口酒。
周文清揉着肩,望向两道飞驰身影,默然轻叹。
这两位将军,眼里只剩酒了。
罢了,多想无益,眼前才是实。
李斯目光一凝,趁隙逼近,顺着视线望去,唯见两道烟尘掠过人群,转眼便消散无踪。
“两位将军……”
他眉头紧锁,“怎会在此?”
周文清侧身回望,撞上那双满是困惑的眼,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来赴一场末日欢宴罢了。”
李斯:?
对方轻拍其肩,语带讥诮:“固安兄,莫要慌,别的尚可应付,这酒——非三五月不得成,回去先把府门钉牢些,省得被一群嗜酒之徒拆了。”
“你说什么?!”
他骤然睁大双眼,一把攥住袖角:
“子澄!话还没说完就走,你到底想怎样!”
哪还容得解释。
周文清早已抽身而去,如风般溜远。
心里只默念一句:幸而只掌酿造,不涉售卖,这烂摊子终究不必由我收拾。
其余纷扰,任他愁去吧。
殿中杯盏交错,笑语渐浓。
果然如料,那些早备好的奇物,纷纷登场。
先是宫人捧出净手之物——方正小块,遇水即生细沫,幽香袅袅,沁人心脾。
“这是何物?”
“听闻是百物司新制香皂,洗面润肤皆宜。”
“香皂?倒是个妙名。”
低语四起,已有几人悄悄将半截残块塞入袖中。
再看殿中烛火。
不知何时换上新烛,焰心跳动,光亮胜旧三分,却无一丝黑烟,唯余淡淡蜜香在空中缭绕。
“此烛所燃何物?”
“未可知,但嗅来似蜂蜜。”
“荒唐,蜂蜜岂能点灯?”
争论未歇,殿 ** 突然乐声盈耳。
一队宫人缓步而出,手持素伞,随音舞动,伞面轻旋,骨节开合,宛如莲花次第绽放。
伞面薄如蝉翼,透光可见水墨山河,疏淡有致,清雅至极。
赞叹声不绝于耳,目光追着那伞,几乎要伸 ** 夺。
“那是何物?竟似步盖,如此精致!”
“说是伞,百物司新造,不单好看,用时轻便,遮雨挡风,比步盖还灵巧!”
“真有这般妙处?妙哉!今日宫宴,百物司功不可没。
往后谁敢言我大秦粗鄙,叫他拿一件这样的物件来试试!”
“不止于此,且看周内史手中那物——那才叫风雅!”
“哦?快让我瞧瞧。”
周文清端坐席上,唇边微扬,慢悠悠摇动折扇。
他衣领收得极紧,手中折扇慢得仿佛凝滞于时光。
风过无痕,唯有指节轻叩扇骨,传出细碎回响。
这份从容,竟比预想更显镇定。
李斯斜倚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眼底灼光:
“子澄,万众瞩目,赞语如潮,瞧那群公子哥,目光都黏在了上面。”
他顿了顿,笑意浮起,“这步棋,走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