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卑劣,竟是拿我当垫脚石使唤!
他深吸一口,掌心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
起身之时,脸上已无波澜,唯有淡然笑意如常。
“丞相抬爱,文清何德敢当。”
他向御座方向微微躬身,侧身示意,两名执役者捧盘缓步上前,盘中陈设三物:一方裹锦墨条,一块乌黑圆柱,一只手掌大小陶罐。
嬴政目光自盘中扫过,骤然凝滞于那块黝黑圆柱。
眸光一闪,身躯不由前倾。
这……未曾言明,竟藏三宝?此物……
他心头微震,抬眼望向周文清。
周文清亦正凝视而来。
四目交汇,对方无声颔首,细微却坚定。
果真如此!
嬴政心下释然,唇角几乎抑制不住上扬。
妙哉,不愧朕之股肱,竟将最重惊喜,留至今日寿筵!
他眸光在周文清面上一滞,深处翻涌着难以掩藏的嘉许与安适。
这般心性,这般谋算,朕何其幸甚。
既如此,有卿在侧,便无需朕多费唇舌了。
嬴政指节轻碾酒盏沿口,姿态渐趋松弛。
抛砖引玉……丞相此言,半点不虚。
他慢悠悠朝昌平君方向一扫,眼底温意倏然褪尽,只余幽暗如渊的寒芒。
只消轻轻倚回龙座,垂目含笑,静待——
看朕的爱卿,如何教满殿群臣,开一开眼界!
周文清先取陶罐,启盖刹那,清甜气息扑面而来,几近前排之人已不由自主轻吸气。
“此物唤作‘饴糖’,以黍米麦芽熬炼而成,甘润喉间,补益中气。”
他取出一块琥珀色糖块置于玉碟,那色泽澄澈透亮,宛若凝脂雕成。
“冬日凛冽,含之于口,可驱寒暖身。
臣以此礼献上——愿大王尝之如饴,福寿永昌。”
殿中悄然响起窸窣低语。
“黍米熬的?”
有人压声问邻人,“竟还能熬出这等质地?”
“闻所未闻。”
另一人摇头,目光掠过糖块,又落回周文清脸上,“不过周内史素来擅化凡物为奇珍,倒也不足为奇。”
他淡然一笑,不动声色,将陶罐递与侍从,再取墨锭。
锦缎徐展,露出通体漆黑、纹路如犀角般深邃的墨身,烛火映照下泛起沉静光泽,似夜玉无瑕。
“此墨名‘玄圭’,以松烟配鹿胶精制而成,捣炼成型,千年不朽。”
他掌心托墨,缓缓举高,让众人尽收眼底:
“研磨无声,落纸如玉,墨色乌黑如墨,百年如新。
臣以此物贺大王——”
“愿大王书千秋伟业,立万世根基!”
“妙哉!哈哈哈!”
嬴政朗笑出声,目光悄然滑向昌平君:
“好一句‘书千秋伟业,立万世根基’,丞相说得极是,周爱卿总能予朕意外之喜。”
昌平君立即俯身,笑容愈显温润:
“周内史心思缜密,此墨风骨卓然,定是书斋至宝;这饴糖甘美宜人,便是……”
话音顿住,忽觉 ** 视线如针,不重却刺骨。
心头骤然一紧,寒意自脊背攀升,面色微僵。
原想出口的“即便耗粮亦值”
,在舌尖打转,终被强行咽下,改道成:
“皆是稀世之珍,恭贺大王,得此二宝!”
这老奸巨猾,收势倒是快。
周文清眼角余光扫过对方神情,嘴角弧度分毫不动。
丞相过奖了,臣实难承此誉。
他语调平缓,神色安然,指尖轻点案几。
“今日所献,并非二物。”
殿中诸人目光骤然聚焦于那朱漆托盘。
盘心仅余一物:黑沉如墨的圆柱形物什。
约掌心大小,通体乌黯,表面密布规整孔洞,似曾遭利器穿凿。
“此物……”
他稍作停顿,视线掠过众人,“名唤‘蜂窝煤’。”
蜂窝煤?
群臣惊疑交目,低语四起。
有人压声发问:“这般粗陋之物,究为何用?”
周文清含笑不答,只侧首示意。
两名侍从抬来一方小铁炉,置于殿中高台之上。
炉身半人高,通体玄黑,方正敦实,炉口嵌铁丝网架,炉侧连管向上延伸,形制奇古,却透出几分雅意。
他将蜂窝煤置入炉膛,取火折轻吹,火苗腾起。
引火近煤底——
“诸位且观。”
须臾,青烟自炉口袅袅升腾,旋即散尽。
炉内煤块渐次泛红,热力透过炉壁悄然溢出。
近前数位官员已觉面庞微烫,呼吸间似有暖流拂过。
“这……竟能燃起?”
“温度竟远胜柴薪!”
喧哗渐起,老臣们不由前倾身体,欲窥究竟。
周文清静待片刻,才徐徐开口:
“一煤可燃逾时,火势恒定,且烟囱导烟,室内终无尘秽。”
他目光扫过满殿跃动的视线,笑意更深:
“寒冬漫漫长夜,若于书斋设炉,焚此煤取暖,便可秉烛夜读,不畏严寒侵骨;若于厅堂置炉,宴请宾客,无烟熏扰,唯余温煦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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