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1 / 1)

李斯垂首,喉头滚动,只觉脸上 ** 。

半晌无声,周文清轻叹,声如风过竹林:

“固安兄,我竟小看了你——此计妙极,真乃绝世之才。”

李斯心下一沉,恨不得遁地而逃。

非是他不察,实因那探子口无遮拦,本是寻常言语,却越传越烈。

“面如白纸”

被添作“尸色死灰”

“服药一粒”

演成“呕血三升”

“步履踉跄”

更成了“当场仆地”

这般荒唐,他往日也见过,可从无今日之效。

只因周内史在黎民心中分量太重。

提起其名,百姓便放下农具围拢听闻,话音未落已争先附和。

“我见其拍案而起,怒斥韩使无礼!”

“分明是掀了案几,岂容外邦狂妄!”

“亲耳听见厨役说,是抡起整张案桌砸向韩使!”

越传越奇,越讲越真,终至无人不信。

若换作昌平君,不过朝堂一瞬议论,百姓连问都懒。

李斯起初只想造势,怎知事态脱缰。

连夜撰稿,广派信使,唯求流言逼真,遍地皆知。

谁料用力过猛,反成传奇。

如今满城皆知周内史卧病不起,数日闭门不出。

百物司折扇限量发售,工匠短缺为由,营销之法用尽,竟无人上门催货。

谁敢去惊扰一位重伤之人?

万一真把人逼得气绝当场,大王震怒之下,便是掘地三尺也难逃其责。

——————

韩国,王宫

竹简坠地之声尚未散尽,韩王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案几。

墨汁四溅,奏章狼藉,殿中一片狼藉。

“蠢物!尽是蠢物!”

他厉声嘶吼,手指殿外,指节泛白,声音尖锐如裂帛:

殿内跪伏满堂,头颅低垂如枯草,连呼吸都似被风掐断。

秦使归国,携书求见,却只余一具残躯喂犬,韩王怒火未熄,声震梁柱。

他斥骂声中,字字如刀,直指群臣无能,昏聩误国。

那卷帛书静静搁在案角,墨迹未染,字字如针,刺得人心发颤。

韩王凝视良久,喉间滚过一声闷响,终是无力靠回王座。

目光扫过众臣,皆缩颈藏首,唯恐引祸上身。

他缓缓启唇,嗓音干涩:“谁愿赴咸阳,解此危局?”

殿中死寂,连滴落的墨珠都似有千钧之重。

最前处,老臣微抬面庞,语带迟疑:“大王,有个人……可担此任。”

韩王眸光微闪,指尖轻叩凭几。

“何人?”

“公子非。”

话音落下,四下悄然浮动一丝异动,有眼锋掠过,又迅速隐去。

韩王眉心一拧,神色难辨,似厌似拒,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那个总说真话的人,终于要走了。

每次见他,韩王总觉浑身不自在,言语如刃,割裂精心遮掩的体面,暴露出内心怯懦不堪的真容。

他深知韩非才学渊博,正因如此,愈不愿相见。

那点暗藏的忌惮,像 ** 在心底蠕动,啃噬得人坐立难安。

敬其智,却憎其言;惧其名,却疏其身;既不用,也不斥,如同豢养一柄无用之刃,任其蒙尘锈蚀,只求眼不见为净。

可眼下——

秦使呈递、尚未传阅的国书上,赫然列着索要韩非之名。

韩王心头狂喜,若能将此人遣走,既是甩掉烫手山芋,又可平息外患。

可终究是宗室血脉,岂能当众言“送人以安秦”

颜面何存?

正苦思脱身之策,韩辰竟主动递来台阶。

让韩非这“人质”

,去护送另一批“贡物”

倒也恰好。

韩王心念电转,神色不动。

抬眸望向韩辰那张恭顺的脸,眉峰微蹙,语气含着淡淡责意:

“爱卿此议,何以至此?”

“大王明察,公子非虽口舌迟滞,然才识冠绝朝野,通晓刑名之术,曾与李斯同师荀子,深谙秦廷律令,此行咸阳,既要应对质询,又要抚慰人心——论才,论势,皆无可替代。”

韩王静默片刻。

垂目凝视几案,指尖轻叩,笃笃之声在殿中回荡。

跪伏群臣屏息凝神,无人敢抬首窥探。

许久,他方低语,声调勉强:

“韩非……确有才具,只是性情刚直,去了秦地,莫要惹出祸端。”

韩辰躬身接话:“大王放心,公子非纵直言无忌,却知进退,此番出使关乎国运,必当慎行。”

“罢了。”

韩王挥袖,“准他前去,宣韩非入宫,寡人亲授谕令。”

“遵旨!”

周文清重伤昏迷的消息传遍城池。

太医署连番派遣,连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亦亲临周府,大王频频遣人探问,珍贵药石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朝堂之上,诸位老臣起初不信,更有查到李斯初版流言者,断定周文清不过旧疾复发,无碍性命。

可如今,竟也动摇了。

到底伤到了何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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