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 / 1)

此刻,那位千古一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揉了揉赵彻的发顶,未发一言。

因为今天太特殊了——公子扶苏,回来了。

虽然始皇帝从未有过出宫亲迎的念头,但今日朝堂之上的肃杀之气,已让他无心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对于这位长子,嬴政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也有难以割舍的亲情,更夹杂着深深的失望。

期望越高,崩塌时的裂痕便越深。

嬴政心中清楚,无论内心多么渴望扶苏能回心转意,哪怕只是姿态上的软化,他也已暗中布局好了一切。

若扶苏肯低头,大不了日后立太子时,再设太孙之位,让赵彻作为过渡,分担未来的政治压力。

然而理智如冰水浇头,告诉他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是看着扶苏长大的,深知那孩子骨子里的迂腐与固执。

这一次召回,与其说是给扶苏机会,不如说是给自己最后一点幻想一个彻底的终结仪式。

他要借此机会,彻底斩断对长子的所有期待,名正言顺地确立新的继承格局。

赵彻虽年幼,但身处深宫,消息灵通。

他早知道扶苏将从陇西归来,却没想到速度竟如此惊人,几乎是在他刚经历完一场知识轰炸后,风云便已变色。

视线转向殿外,蒙毅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

想必是去准备迎接那位“长公子”

了。

在这个时代,君臣之间并无后世那般森严的大防。

蒙毅身为始皇帝的心腹近臣,跑去迎接可能夺嫡的公子,非但不会招致猜忌,反而被视为忠君的体现。

赵彻曾在闲暇时研究过这段历史的风气。

彼时秦初定天下,士文化与门客文化盛行,“恩主不可避讳”

乃是共识。

君择臣,臣亦择君,并非虚言。

当时的社会风气尚未从战国七雄的兼并战争中完全转型,许多人仍抱着“良禽择木而栖”

的心态,谁强就抱谁的大腿。

蒙毅此举,不过是顺应了这股潮流,也是在这种环境下最合情合理的选择。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当大一统的帝国机器开始高速运转,君权神授的观念逐渐固化,社会伦理的标尺也随之发生了隐秘而深刻的偏移。

在先秦那个礼崩乐坏却又生机勃勃的时代,士人择主而事,君主求贤若渴,这是一种基于共同理想的双向奔赴。

在那样的语境下,“忠”

之所以显得尤为珍贵,恰恰是因为它并非理所当然,而是源于个体在无数可能性中做出的主动抉择。

然而,随着大汉王朝将中原版图牢牢攥入掌心,天下一家的概念深入人心,权力的结构变得单一且封闭。

皇权不再需要臣子拥有太多的 意志,相反,过度的忠诚往往被视为对最高权威的潜在威胁。

于是,一种更稳固、更易于掌控的道德纽带被推上台面——孝道。

通过将家国同构的逻辑推向极致,“君父”

这一概念取代了单纯的君臣契约,举孝廉制度的确立,更是让“孝”

成为了衡量一个人政治可靠性的最高准则。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扶苏被贬至陇西的消息传出,看似是失势的开始,实则不然。

对于真正的追随者而言,忠诚的对象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咸阳皇宫,而是扶苏本人所代表的气节与道义。

树倒猢狲散?不,散去的不过是那些唯利是图的投机者,留下的才是如铁般的死忠。

只要扶苏活着,这份由人格魅力凝聚而成的凝聚力就不会消散;除非他彻底消失于历史舞台,或者被永远禁锢在这蛮荒之地,否则他在朝野上下的心头,从未真正缺席。

蒙恬家族以及孟西白三氏的老部曲们,早已整装待发,他们要去迎接的不是一个落魄的公子,而是他们的精神领袖。

与此同时,大批儒生和潜伏在暗处的六国旧贵族也摩拳擦掌,他们看中的,正是这股足以撼动既定秩序的力量。

长公子车驾经过之处,夹道而立者不知凡几。

“恩师虽远去关中,然大道之行,不因山海阻隔而断绝!”

淳于越立于人群前列,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这句话仿佛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人心中的阀门。

儒家 们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参见长公子!”

这并非作秀,而是一场庄严的仪式。

排除掉六国余孽试图利用扶苏复辟的政治算计,必须承认,扶苏本人拥有着令人折服的人格引力。

若是寻常庸碌之辈,即便有煽风 者,也难以汇聚如此众多的真心拥趸。

回想当年沙丘之变后,各地反抗势力多以“为扶苏 ”

为旗号,这便足以证明,早在许久之前,扶苏的名字就已经刻入了民心深处。

这些汇聚而来的人,各怀心思,或为复辟旧制,或为践行儒家教条,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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