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早已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因此命李斯重订秦律,虽未彻底放开对商贾的压制,但他心中清楚,旧有的严苛必须向治世过渡。
待教导毕,嬴政挥挥手,示意今日功课就此作结,任由孩童在宫苑中自便。
赵彻如蒙大赦,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改良跪坐姿势的法子——高足桌椅的构想在他脑中愈发清晰。
长此以往跪拜伏案,即便 之躯也难堪重负,腰膝劳损乃是迟早之事。
看着小家伙转身就跑、衣袂翻飞的背影,嬴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若是李斯这般老成持重的大臣提出此论,他或许只会视作寻常奏对;可赵彻年仅六岁,除了平日里旁听批阅奏章积攒了些许底子,从未有过实际操刀的经验。
能在此刻跳出框架,直击要害,这份天赋简直藏都藏不住。
越是天才,越需早慧。
嬴政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
此刻赵彻六岁,十年后自己六十垂暮,彼时的赵彻也不过十六弱冠之年。
在这寿命普遍不过七旬八旬的时代, 能否撑到孙子完全掌权,始终是一道悬而未决的谜题。
他对生死有着比常人更理性的冷峻认知。
沉默片刻,嬴政收回思绪,指尖轻叩御案,下达了一道关键指令:
“拟旨。
调王贲南下越地,接替任嚣职务,限明年六月前到位。”
这一招,既是布局南疆,更是为赵彻铺路。
王家,是这帝国棋盘中,除皇室外与赵彻羁绊最深、也最可靠的棋子。
王翦老矣,七十高龄,退隐山林已成定局。
未来的护道者,唯有王贲。
将王贲置于南越,不仅稳固了后方边疆,更让王家这支武装力量,彻底成为了小公子最坚实的后盾。
秦川的风带着几分肃杀,吹拂过咸阳宫巍峨的殿宇。
嬴政伫立在高台之上,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仿佛看到了十年后的光景。
那时的王翦,即便拥有横推六国的赫赫战功,也难逃岁月侵蚀,能否活着熬到那一天,仍是个未知数。
昔日这位老将连拉两石强弓便气喘吁吁、摇摇欲坠的模样,深深刺痛了帝心。
他清醒地意识到,王翦终究会老去,赵彻的未来,绝不能仅仅绑定在这一位老将军身上。
但王家与赵彻之间那道斩不断的羁绊,却是大秦最稳固的基石。
嬴政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心中那盘早已布好的大棋再次浮现。
调王贲赴任南越,接管六十万人马,这绝非简单的军事调动,而是为赵彻铺就的一条通天坦途。
即便王贲如今也已不再年轻,但十年之后,他必将执掌天下精锐,成为赵彻背后最坚硬的盾牌。
作为未来的岳丈,王贲手中的利剑,将是赵彻最大的依仗。
然而, 之术,贵在制衡。
嬴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外戚权重,自古便是王朝隐患。
若让王家一家独大,必生变数。
因此,他刻意晾了蒙家与那些世代效忠的老氏族许久。
这一招“冷处理”
,实则是一场残酷的忠诚度测试。
如今,风雨已过,蒙恬等人依旧忠心耿耿,这份经过时间淬炼的信任,足以让他们在未来成为制约外戚的重要力量。
此外,还有下邺那一支由孩童组成的亲卫队。
那是赵彻如臂使指的基本盘,纯粹且忠诚,是他在朝堂之外最隐秘的手腕。
王家是甲,蒙家是盾,下邺子弟是刃。
这套均衡的权力架构,才是赵彻立足的根本。
至于胡亥……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个幼子,彻底沦为了政治博弈中的工具人。
自扶苏失势以来,嬴政便默许甚至推波助澜,让胡亥的排场日渐奢靡,势力逐渐膨胀。
但这并非溺爱,而是精心设计的“垃圾收纳箱”
。
趋炎附势之徒、野心勃勃的儒家学者、乃至诸百家投机分子,纷纷涌向胡亥门下。
这些杂质,正是嬴政有意引入的毒刺。
他要让胡亥成为一个巨大的磁石,吸纳所有对皇权构成潜在威胁的非核心势力。
这样,当赵彻最终走出深宫时,他的周围将没有杂音,只有纯净的力量。
不得不承认,嬴政有着超越常人的远见。
如今的赵彻年仅六岁,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极易受环境影响。
若是换作十二三岁的少年,即便只是孙子辈,凭借法理上的继承资格和始皇帝的背书,也足以在舆论场上开辟一方天地。
但现在的赵彻,如同一张洁白无瑕的宣纸。
嬴政绝不允许任何人在上面随意涂抹污点。
他要将赵彻藏于幕后,待其羽翼丰满、心智坚韧之时,再将其推向舞台 。
这种保护,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思绪流转间,嬴政的眼中忽然多了一丝柔和。
“小稚奴与王嫣的亲事,也该定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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