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局势曾出现过短暂的缓和,扶苏一度获准重返咸阳。
那短暂的曙光让所有人以为转机将至,可紧接着,便是更深的深渊——扶苏再次被发配至陇西。
这一次,不仅是放逐,更是彻底的清算。
恩师淳于越慷慨赴死,儒家的理想主义在皇权面前碎成一地鸡毛;扶苏的政治理念被无情碾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终日郁郁寡欢,眼神中再无往日的清澈。
比扶苏更痛苦的,是蒙恬。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君子一步步走向枯萎,自己明明拼尽全力想要力挽狂澜,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这种深深的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蒙恬比任何人都清楚:扶苏失势了。
而那个一直蛰伏在阴影中的胡亥,终于露出了獠牙。
之前的种种迹象早已表明,胡亥不再掩饰其野心。
不仅从咸阳送来了丰厚的慰问物资,更有一封亲笔手书直达陇西。
信中言辞恳切,实则步步紧逼,招揽之意昭然若揭。
透过与故友的往来书信,蒙恬拼凑出了咸阳的最新局势:扶苏的旧部正被胡亥以雷霆手段迅速清洗、收编。
曾经的储君之位,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黄粱美梦,如今已沦为历史的笑柄。
不仅仅是扶苏,连蒙氏一族的老辈族人,以及自己的父亲蒙武,每日都在痛心疾首中度过。
“难道……真的毫无回旋余地了吗?”
蒙恬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呼啸的风沙中。
陇西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漫天的黄沙遮蔽了视线,也模糊了人心。
世人常误解北方游牧之地水草丰美,殊不知那只是极个别绿洲的幻象。
在这片广袤荒凉的戈壁深处,生存的唯一法则就是迁徙与掠夺。
始皇帝雄图霸业,欲取北地肥美之土,筑起不朽基业。
蒙恬深知此乃大秦未来之根本,因此甘愿做那块垫脚石,死守边疆。
但此刻,望着眼前这片苍茫混沌的世界,这位铁血将领的心中,却泛起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迷茫。
陇西的风沙似乎都透着一股萧瑟,蒙恬指尖微颤,那封来自咸阳的帛书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士卒捧着锦书单膝跪地,声音在空旷的大帐中显得格外清脆:“将军,家书!”
蒙恬并未像往常那般避人耳目,而是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展开了那张轻薄的丝帛。
字迹清秀工整,是二弟蒙毅的手笔。
信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带着几分轻松诙谐。
蒙毅先是絮叨了一番家里的近况,言及父母安康,家中一切如常,让远在边关的兄长无需挂怀。
紧接着,话锋一转,提及了蒙恬这几日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云,劝他放宽心,不必太过焦虑。
读至此处,蒙恬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怎么可能不焦虑?自扶苏公子自请北上、闭门谢客以来,整整两年时光,蒙恬每日都在煎熬中度过。
他不知公子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更不知这看似温润如玉的长公子,灵魂是否还在这具躯壳之中。
信的后半段,蒙毅终于提到了那个名字——赵彻。
字里行间,蒙毅难掩兴奋与自豪。
他极尽笔墨描绘小公子的惊才绝艳,言语间流露出始皇帝对孙儿的青睐与栽培之意。
甚至在信的末尾,蒙毅似是不经意地调侃道:大哥勿忧,虽然“大号”
暂时停服,但咱们还有“小号”
啊!只要我在咸阳护着小公子周全,大哥只管安心镇守北疆,匈奴若敢犯境,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对于蒙武等人而言,这是绝境逢生的喜讯;对于蒙毅这般务实的政客来说,这是家族延续的新希望。
然而,当这些文字落入蒙恬眼中,却如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剧痛。
他太了解蒙毅了,这份豁达背后,是蒙氏一族早已做出的权衡与取舍。
在大号人物失去利用价值或政治前景黯淡时,迅速将资源倾斜给更有潜力的下一代,这是世家大族的生存法则。
可蒙恬不是。
他对扶苏的感情,无关利益,无关权势,纯粹得如同初雪下的青松。
那是知遇之恩,是君子之交,更是“士为知己者死”
的执念。
始皇帝越过儿子培养孙子,这一举动本身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它无声地宣告:扶苏,你失败了。
你不仅未能赢得父皇的信任,甚至让 不得不将目光投向更年轻的血脉。
“竟已至此……”
蒙恬低声喃喃,眼眶微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残破的窗棂,望向远方苍茫荒凉的戈壁滩。
风沙呼啸,仿佛也在嘲笑这份徒劳的坚守。
“公子待我以诚,我蒙恬便只能以命相报。”
即便全族上下都已准备拥抱新主,即便蒙毅和蒙武都已经放下了对长公子的期待,蒙恬依然固执地守着最后一份痴妄。
他不信扶苏真的彻底沉沦,不信那颗曾经炽热的心真的冷却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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