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步入室内,目光扫过面色阴沉的 ,并未多言,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门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老师。”
胡亥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李斯脸上挂着难以察觉的笑意:“有个好消息。”
“赵彻的身世,查清了。”
胡亥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其实他对赵彻的恨意,根源并非血脉,而是利益。
蒙家不动,王氏观望,父皇迟迟不立太子,这种僵持让他极度不安。
作为深受宠爱的皇子,他本能地将所有阻碍都视为敌人。
“确认过了。”
李斯缓缓摇头,语气笃定,“他不是皇子。”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胡亥愣在原地。
刚才那一通怒火,瞬间变得有些滑稽和空虚。
“不可能……”
胡亥喃喃自语,大脑一片混乱,“父皇亲自定下了他与王家的婚约,蒙武今日又去拜访……这一切怎么可能与他无关?”
如果不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自己能力不足,承认在那些权贵眼中,自己根本不具备继承大统的资格。
这是胡亥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李斯静静地看着他,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筒,随手抛了过去。
“消息绝无差错,陛下绝无私生子。”
李斯的声音平静无波,“赵彻的真实身世,你自己看吧。”
竹简展开,幽冷的竹片摩擦声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胡亥指尖微颤,目光死死锁住筒中那卷密密麻麻的丝帛,那是李斯耗费心血拼凑出的关于赵彻身世的 。
“故赵余孽……”
胡亥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荒谬与难以置信,“父皇竟将那般宠爱,倾注在一个 奴身上?”
事实确如竹简所载,无懈可击。
从蒙毅当年缜密的排查轨迹,到赵彻血脉里的隐秘过往,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
然而,这看似完美的证据链中,却巧妙地挖去了一个致命的核心——赵璎珞与扶苏之间的那层关系。
赵璎珞接近扶苏时,用的是化名。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只存在于当年那些幸存下人的记忆深处,唯有赵璎珞自己知晓全部来龙去脉。
至于那个唯一的知情人,在吐露 后,便已追随主君而去,彻底断绝了任何翻案的可能。
胡亥清楚,赵彻的生母确实是赵璎珞,这一身份只要翻阅赵国宗室旧档,便能一目了然,根本无从造假。
但令他和李斯始终无法触及 的盲区在于——赵彻的生父,竟是公子扶苏。
当年扶苏遭遇刺杀一事,幕后 正是顿若。
这位老谋深算之人,对秘密守口如瓶,即便面对始皇帝的怒火也未曾松口半分。
“会不会是父皇……”
胡亥眉头紧锁,内心抗拒着某种可能性的浮现,他的潜意识里依然不愿承认自己的愚钝与无能。
“陛下行踪你虽难窥全豹,但在那段时期,陛下尚未开始大巡天下,根基仍在咸阳。”
李斯面色沉凝,目光如刀般剜向胡亥,“这些基本情报,你难道毫无概念?”
按常理推演,如今扶苏已被彻底边缘化,十八位皇子之中,唯独胡亥拥有继位的法理优势。
在这种局势下,始皇帝理应明确表态,确立储君之位。
此刻,李斯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了为何扶苏二次抗旨仍被留于陇西,也弄懂了为何即便扶苏失势,胡亥的名字依旧迟迟未能登上储君的金榜。
答案残酷而现实:始皇帝信不过胡亥。
在这漫长的相处中,李斯不得不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谁敢将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托付给胡亥这般人物?这份深深的忌惮,才是悬在胡亥头顶最沉重的枷锁。
“既然他出身卑贱,乃是六国余孽,那我们何不借此大做文章?”
胡亥眼中突然迸发出精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抬头看向李斯,“父皇最恨六国遗毒,此事一旦捅破……”
话音未落,李斯的眉头便高高隆起,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荒谬感。
人蠢起来,竟然能蠢到如此地步。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斯声音低沉,透着压抑的怒意。
“难道不该吗?”
胡亥声音略微发虚,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斯眼中逐渐升腾的严厉,“父皇向来……”
“公子!”
一声厉喝骤然炸响,李斯跪坐起身,原本温润的面容此刻扭曲得有些可怕,语气严厉得近乎苛刻:“长公子回咸阳才不过两载,您忘了上次的教训吗?倘若赵彻并非公子血脉,您便万万不可对他动念!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您的记性,是被狗吃了吗?”
李斯一时语塞,胸膛剧烈起伏。
他并非不知晓胡亥的可恶,但看着眼前这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君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令他几乎窒息。
咸阳宫中,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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