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当年胡亥矫诏夺权,唯有蒙恬尚存一丝理智,劝谏扶苏验明正再行决断。
然而,愚忠如扶苏者,未及深思便自刎于九泉之下,蒙恬亦随之殒命。
这种忠诚,在某种程度上已近乎僭越礼法,成为了束缚君臣关系的枷锁。
如今,即便扶苏已无争位之心,蒙恬却绝不允许这位昔日主君如此颓废堕落。
你可以不争天下,但你不能丢了脊梁。
“公子!”
蒙恬突然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抛出了一个足以震碎扶苏麻木神经的消息:“您还有血脉留在这世上。”
扶苏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怔怔地看着蒙恬,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呢喃:“孩子?”
“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蒙恬刚想顺着宽慰,却见扶苏眼神依旧空洞,当即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长公子,赵璎珞给您留了一个儿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死寂的空气。
扶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直勾勾地盯着蒙恬,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灼穿:“你说谁的孩子?是赵彻?”
提到这个名字,蒙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叹息道:“正是那个名字。”
扶苏眉头紧锁,记忆深处关于这个孩子的印象模糊得可怜。
毕竟他回咸阳的日子短暂,归来后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政治理想中,对于宫闱琐事鲜少过问。
脑海中仅存的片段,是大巡天下时父皇提及的一个备受宠溺的遗孤,除此之外,再无更多细节。
“赵璎珞离开咸阳时,腹中已有您的骨肉。”
蒙恬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现实,“彼时六国余孽恨秦入骨,视您为眼中钉。
您尚未公然提出分封制以安抚旧贵族,在他们眼中,您是众望所归的继承人,更是大秦万世基业最大的威胁。”
扶苏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那段黑暗岁月。
六国覆灭, 之恨化作无尽的杀机。
那些公侯贵族日夜盼着大秦 ,更盼着他这个“仁弱”
的太子死去。
针对他的刺杀从未间断,每一次都惊心动魄。
其中最致命的一次,便是赵璎珞伪装成侍女,蛰伏在他身边整整两年。
那是段隐秘而危险的情愫滋生期。
赵璎珞身为赵国余孽,本奉命行刺。
然而在无数个日夜的相处中,她被扶苏的仁厚与温柔所打动。
直到最终决定动手的那个夜晚,她手持发簪抵住扶苏咽喉,却因内心的挣扎与爱意迟迟无法下手。
当扶苏惊醒那一刻,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泪流满面的刺客。
那一夜,刺杀流产。
赵璎珞欲自裁谢罪,却被扶苏强行阻止。
事后,扶苏不顾始皇帝禁令,亲自护送这位仇家之女逃离咸阳。
那段背离家族意志、背负国家仇恨的爱恋,在刀尖上起舞,却也留下了最沉重的果实——赵彻。
回想当初,正是因为与赵璎珞的接触,让扶苏对六国百姓多了几分同情。
加之当时淳于越推崇复古,主张重现三皇五帝之治,这在刚刚统一、制度未定的大秦帝国,宛如一道迷雾中的曙光。
本就心软的扶苏,在那股理想主义浪潮中迷失了方向,却未曾料到,这竟是导致信念崩塌、乃至身死的开端。
咸阳宫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曾经那场轰动朝野的儒法之争,淳于越与李斯唇枪舌剑整整一月,最终儒家溃败,法家胜出。
然而,对于扶苏而言,那场辩论更像是一场荒诞的梦魇催化剂。
每当他回想起与赵璎珞相处的那些温情时刻,心中那份对分封制的执念便如野草般疯长——唯有回归古制,大秦方能长治久安。
于是,在始皇帝铁腕确立郡县制为大秦国本之后,扶苏再次联合淳于越,试图力挽狂澜,重提分封旧议。
彼时,风云突变。
赵璎珞身份败露,扶苏乱了方寸,竟做出违背君父意志之举,亲自护着那个女人逃离了那座压抑的咸阳城。
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秦始皇积压已久的怒火。
雷霆之威下,扶苏被贬出京畿,远走边陲;而赵璎珞则如断线风筝,从此销声匿迹,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直至此刻,这位曾经的太子殿下仍蒙在鼓里。
他至死都不知道,在那个最爱他的女人腹中,曾孕育着他血脉相连的子嗣。
“殿下。”
蒙恬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击在扶苏的心头。
“赵璎珞刺杀行动失败,仓皇逃回赵地。
不久后,其身孕之事暴露。
顺平君震怒,欲……”
蒙恬顿了顿,目 杂,“欲杀婴孩以绝后患。”
扶苏原本松弛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掌心深深陷入肉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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