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1 / 1)

一行人踏出府门之时,整座金陵城便已是星河倒悬。

尽管这热闹与繁华,无法与秦忌记忆中那些动辄上千万人的现代化大都市相比。

但街头悬挂着的万千烛火摇曳的花灯;河中一艘艘装饰华丽的画舫;以及丝竹管弦与隐约的软侬笑语,都更具韵味。

按照玄阳惯例,自正月十三上灯始,至正月十七落灯止,共燃灯五日。

这期间,城池不夜,舞龙舞狮,杂耍百戏,士女纵游,欢声达旦。

而正月十五,无疑是其中最热闹的。

楚瑶此刻做男儿装扮,若不细看胸前那不自然的「饱满」轮廓与过于精致秀气的眉眼,倒真有几分富贵闲散公子的派头。

左手揽着知夏的肩,右手牵着雪见的手,兴致勃勃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

看到糖人摊要驻足,见到面具铺要试戴,闻到炸货的香气也要凑过去,全然没有半点天潢贵胄的架子。

秦忌走在稍落后一点的位置,心中竟莫名有些同情她……也不知道姑姑往年都是怎么过的,了不起去宫中吃顿团圆饭?

“……你们想吃什么?”楚瑶思考着一个严肃的问题。

对寻常百姓而言,平日能吃饱已是满足,难得佳节有闲钱消遣,无论吃碗素馅元宵还是买个芝麻糖饼,都觉幸福无比。

可当选择太多,琳琅满目皆在眼前时,反倒容易生出烦恼。

“吃殿下喜欢的啊!”

对于知夏来说,这是个简单的问题。

“你家殿下喜欢的,是你家殿下喜欢的,这种事情你还迁就他?”

“殿下喜欢的,知夏就一定喜欢~~”

一针见血的窥破问题关键,其中蕴含着大道至简的哲理。

楚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心想:不愧是能让燕王妃交口称赞的小丫鬟,连她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于是一行人就排队买糖葫芦。

因为昨天秦忌赢了太多,所以楚瑶就嚷嚷着让他请客。

秦忌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尤其是楚瑶还没忘记给他也买一根。

“连声谢谢都不说?就这么敷衍?” 楚瑶不满意,小口咬着自己那根糖葫芦最顶上的山楂,斜睨着他,故意找茬。

秦忌从善如流地道谢:“谢谢。”

“这还差不多。”

楚瑶满意地微微颔首,眯起眼,感受着口中酸甜交织的滋味。

目光流转间,却瞥见秦忌望着远处熙攘人流与璀璨灯河时,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怅然的神色。

她心念微动,咽下口中食物,凑近了些,试探着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想家里人了?”

秦忌闻言,收回目光,侧头看她,眼底那丝怅然迅速被惯常的懒散笑意取代,挑眉反问:“你不就是我家里人吗?”

“……”

楚瑶怔了怔,没料到他会这么答。

抬手捶了他一拳,掩饰那瞬间的失神,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点追忆往事的飘忽,问道:“我问你个事哦……之前你还在京城的时候,我爹娘因为都去世了嘛,虽然说是养在高祖皇后膝下,但其实没太多时间管我,然后我们两个年轻差不多嘛,他们就把我们搁在一起……”

“打住!打住!你到底想说什么?直入主题行不行?”

“哎呀!你好烦啊!”

楚瑶被他打断,有些气恼地跺了跺脚,这人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

刚刚那种气氛就是该把往事娓娓道来啊。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但话头既已打开,便也顺着说了下去。

“我就想问你,有一次上元节,我们出宫,看见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我的心情就不太好嘛……回去就偷偷弄了点黄纸烧。”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宫里找来的黄纸质量极好,厚实,烧不干净,她就只能蹲在地上,找根树枝扒拉着。

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父母的长相,平常都是看着画像。

所以单纯的悲伤很少,更多是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感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

接着便陷入了一种恼人的恶性循环——越是觉得孤单,便越躲着人;越躲着人,便越觉得孤单。

最后索性缩回自己寝殿的锦被里,把脸埋进去,任由眼眶发酸,却又不愿真的哭出声响,只觉得憋闷。

这时候房门忽然被人咚咚咚的敲响。

秦忌嚷嚷着说自己找到了没放完的祈霄灯,喊她一起。

那楚瑶当然不愿意啊!

一是没心情;二是现在出去,肯定就会被发现偷偷哭了。

但秦忌不管,一个人在她院子里喋喋不休的说着。

最后见她实在不肯出来,就说:“那我走了……祈霄灯已经放完了,你记得看。”

楚瑶嘴上说着不看,但还是打开了窗户,望着漆黑的夜色。

抬头,就看见数不清的祈霄灯拖着橘红的光尾,向着夜空飞去,越飞越高,渐渐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将她头顶那片原本孤寂的夜空,点缀得如梦似幻。

“……你那天为什么突然到我院子里放祈霄灯?”楚瑶有点儿期待地问道。

尽管心里觉得,以这家伙的性子,恐怕也说不出什么她想要的答案。

毕竟小时候的她,在某些地方还是很懂事的。

陛下都收你为义女了,太子和燕王兄也待你极好,锦衣玉食、荣宠加身,还有什么可委屈、可孤单的呢?

“你觉得呢?”

秦忌笑了起来,女人真是能翻旧账。

这都多久了,还要拿出来问。

楚瑶矜持了片刻,微微扬起下巴,眸光闪烁,带着试探,又藏着隐隐的期待,小声问道:“……是不是看我不高兴,所以特意找了祈霄灯,来哄我开心?”

话音落下,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两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大人们都没看出的事情,那时候还是小孩子的秦忌难道就能看出?!

秦忌听完,微微睁大了眼,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肩膀抖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畅快。

“你想多了,我的好姑姑!”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里满是戏谑:“正常放祈霄灯都是在河边,飞不了多远就落在河里,但那天晚上是在宫里,我要是在我院子里放,万一把哪里点着了,挨揍的岂不是我?但去你院子里,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我是不是很机智?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