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去后不久,秦忌端着托盘「闯」进卧房,上面放着两只青瓷盖碗,随手搁在桌上,凑近榻前望了望。
萧芷生得虽没有姑姑那般明艳夺目,也不似谢婉儿那般清冷出尘,但对绝大多数男人来说,这般清秀温婉的女子却是极好的。
身居高位的男人觉得她好驾驭,旁的也觉得她相处起来压力不大。
尤其是现在发着烧,褪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恭谨疏离,更是惹人怜爱。
秦忌伸手,帮她掖了掖肩头有些滑落的被角,想要喊醒喝口药。
然而,指尖刚刚触及被沿,就敏锐地注意到萧芷紧闭的眼皮眨了眨。
这玩意儿和膝跳反应差不多,但凡是装睡的人,哪怕闭着眼也抗拒不了,所以他才每每看穿两个小丫鬟,并且她们迄今还都不知道,始终认为是「殿下太聪明,而自己太愚笨」。
秦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倒也没有出声戳破,反倒故意放重脚步,转身朝房门走去。
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渐行渐远。
直到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萧芷紧绷的身子才骤然松懈,悄悄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她缓缓睁开眼,可视线刚一聚焦,便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秦忌根本就没走。
他就站在床头一侧,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眉梢微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逮到你了……”
“啊——!”
萧芷低呼一声,慌忙再度闭眼。
可闭合的眼皮下,眼珠不受控制地转动,将心底的心虚与慌乱暴露无遗,喉咙里溢出一丝窘迫又软糯的呜咽。
“萧小姐?”
秦忌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在她越来越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颊上,那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得片刻,萧芷终于受不了这无声的凌迟,又或许觉得,再装下去不过是自欺欺人……便悄悄掀开眼缝偷瞄。
秦忌依旧立在原地,分毫未动,脸上的笑意倒是愈发深沉。
“???”
萧芷彻底放弃挣扎,认命般睁开双眼。
“殿下……”
“萧小姐难道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不是。”
萧芷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回他带着笑意的脸上,解释道:“殿下……我还在床上呢,衣衫不整……方才太医诊脉,折腾了一阵,难以入睡。殿下进来时我便知晓了。可这般模样,实在无法起身见礼……躺在床上与殿下对话,又觉得太过失礼,所以……所以才……”
“我就来看看你……探病难道还有男女之防吗?”
“……”
“赶紧起来把药吃了,我刚刚熬药的时候,光是闻着就觉得很苦,若是再凉了,只怕更难以入口。”
“是殿下帮我熬的药?”
“……”
秦忌点点头,追问:“我若说是,你又当如何?上次是结草衔环,这次是不是就该以身相许了?”
“……”
“话本里不是这么说的啊……你看那些长得帅的少侠,救人之后,姑娘往往就是一句「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回报,只有以身相许,以报公子大恩」;但是长得丑,那就是「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回报,只有来世当牛做马,以报公子大恩」……我这长相和我娘亲有八分像,难道还不够英俊潇洒?!”
“……”
萧芷抿了抿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呵呵。”
秦忌抬了抬手:“顺口罢了,开个玩笑,姑娘不要当真。”
说完便将桌上的托盘拿到床头。
萧芷慢吞吞从被窝里坐起,一阵眩晕骤然袭来,她微阖眼眸缓了半晌,才稍稍平复。
随手扯过一条薄毯披在肩头,堪堪掩住寝衣下玲珑柔和的身段,伸手便要去拿其中一只盖碗。
“欸!那碗是我的,你是那碗……”
“殿下也生病了?”
“不!我是嘴馋,你喝你的药,我们顺便聊聊天。”
秦忌揭开碗盖,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汤药的苦涩。
碗中盛着酥醪,是以新鲜牛乳、上好蜂蜜并醇厚醪糟精心调制而成,入口即化,甘沁心脾,表面还点缀着几点艳红的枸杞,犹如雪中点朱,诱人非常。
这玩意儿就得单独一碗端上来,两碗一起难免惹人多想。
若是时令合宜,还会添些切碎的鲜果。
只是用料讲究,工费不赀,除了京城几大酒楼偶有供应,寻常也就只有钟鸣鼎食之家方得享用。
长公主府自然不缺这份用度。
萧芷恍然会意,垂下眼帘,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碗。
深褐色的药汁热气氤氲,苦涩之气扑面而来。
她握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宽松的寝衣袖口因动作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秦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截小臂上,看了片刻后,忽然用手中的甜白瓷匙,从那碗酥醪中舀起一勺,就着光线,仔细比对着两者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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