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忌将笔墨纸砚分别呈送到太子、以及三位主审大人的公案前。
“账目繁杂,若是逐页核对,那无异于大海捞针……烦请殿下,诸位大人,只随意想些数目,填在钱粮、货物等项之后,权作日常记账。写满此本册页即可。”
“一本?”
顾守恒眉头紧皱,拈起那本厚约半寸的册页掂了掂,语气不满:“这要写到几时?莫不是故意消遣老夫,拖延时辰?”
秦忌神色不变,拱手答道:“此法需足够数目,方见规律。样本若少,则如管中窥豹,难见全貌。一本册页,字数逾千,勉强可作验证之基。”
言罢,不待顾守恒再驳,他忽地朝后堂喊了一声:“……萧姑娘。”
萧芷再次走出。
秦忌将笔递给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今日驾临刑堂,已是辛劳。撰写账目这等琐碎笔墨之事,岂敢再劳殿下亲为?有劳萧姑娘,为殿下代笔,但将殿下口述数目,工整录于册上即可。”
秦珩原本都想拒绝了。
自己只是来旁听的,莫名其妙写一本,太累。
但秦忌这番话说得过于漂亮,将他到嘴边的推辞,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端正了坐姿,对萧芷温言道:“如此,便有劳萧姑娘了。孤念着,你记下便是。”
“……”
萧芷敛衽一礼,随即在太子公案侧方临时增设的一张小几后跪坐下来。
将册页铺开,取水研墨,动作娴熟而安静,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优雅气度。
堂上三人面面相觑一番……神色各异。
太子都答应了,他们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现在连请人代笔都不行。
你什么身份,敢跟太子一个待遇?!
一时间,公堂异样的沉默,全都埋首填着数字。
唯独萧砚之,依旧跪在堂上,一言不发。
秦忌瞧见四下无人注意,身体一点点的磨蹭过去,刚要开口,萧砚之就抢先一步,低声道:“……殿下何苦来哉?”
秦忌权当没听见,自顾自的说道:“萧姑娘的身体,我有办法让其痊愈,享常人之寿不难……所以我劝萧大人还是尽量活着为好,否则剩下的几十年,她一介孤女怎么过呢?”
“???”
萧砚之骤然抬头看向秦忌,难掩惊色。
秦忌沉默着点点头。
他没撒谎,确实是有办法能痊愈。
至于怎么痊愈,那就不是现在该坦白的事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远最先搁下笔,将写满的册页阖上,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接着是李怀忠,写完最后一笔后,将笔搁在笔山上,闭目养神。
顾守恒动作最慢,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下自己册页上那飘逸的字迹,才将册页推至案前。
至于萧芷……
她将太子口述的最后一个数字工整写下,然后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毛笔小心地搁回笔山,双手捧着那本写满的册页,起身,走到太子案前,恭敬呈上:“殿下,民女已录毕。”
秦珩接过,随手翻看了几页,见字迹清秀整齐,数目准确,微微颔首,对萧芷温言道:“辛苦萧姑娘了。”
萧芷低声道了句「不敢」,随即退至后堂。
秦忌见四本册页皆已写满,走上前,对堂上诸人拱手道:“有劳殿下,三位大人。”
“姬青。”
秦珩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巨大的好奇,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忌:“如今账册已成,你可以说明究竟要如何验证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忌身上。
秦忌不慌不忙,朗声说道:“殿下,诸位大人。世间万物,运行有道,数字亦然。在自然产生的庞大数据中,壹作为首位出现的频率最高,约为三成;贰次之,约为两成;叁再次之……以此递减。至玖,作为首位出现的概率,不足半成。”
“而凡伪造账目者,首位多以五、六为甚……”
本福特定律听过没?
“荒谬!”
顾守恒第一个反驳:“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闻此说。数字书写,或三或五,或七或九,岂有定数?依你之言,莫非老夫随手写下的这些数目,就能看出是真是伪不成?”
李怀忠也捻须沉吟,缓缓摇头:“老夫痴长数十岁,自诩博览群籍,经史子集、算学天文,皆有涉猎……却从未闻此说。数字之道,源于算学,精于《九章》,然亦只论加减乘除、方田商功,何来此等……概率之说?”
秦忌点了点头:“两位大人若是不信,请各自查看所写账册,再与旁的账册比较。”
“……”
裴远一挥手,当即有人予以统计。
很快。
书吏将统计结果誊于另一张素笺,双手呈予裴远。
裴远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随即将笺纸递给身侧的李怀忠,李怀忠看后,眉头紧锁,又递给面色已然有些僵硬的顾守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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