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绵了几日,终是放了晴。
萧芷也将秦忌所说整理成册,然后拉着他回了一趟「娘家」。
岳翊筹办的那座学堂,其实就是买下了萧砚之隔壁的小院。
尽管简陋,但以师资力量来看,就是放眼整个京城都不弱。
京中那些个勋贵高官的子弟,开蒙找的往往都是名声在外的「大儒」,但教学质量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毕竟儒门弟子行事,讲究立功、立德、立言。
立德这种事情,比较唯心。
说是说要树立高尚的德行品行,修养心性,恪守仁义道德……但从古至今,只会空谈仁义的伪君子也不少。
立功则是萧砚之的优势。
相较于那些只知道做学问的大儒,他是正儿八经通过科举做到侍郎的。
至于立言,那是所有儒生穷尽一生的追求,暂且按下不表。
寻常百姓能够接触到的私塾,也就是一些久试不中的秀才开办的,但凡中了举人都不会再做这种折辱身份的事情,怎么跟萧砚之比啊?!
经过一段时间的口口相传,已经收了不少学生。
“其实本可以更多的,但岳二哥说,免费教学弊大于利,所以每个月还是象征性的收几十文。”
“挺好的啊……”
举例说明的话,大概就是需要会员才能入内的超市。
门槛不高,但可以有效的避免动辄蹭空调,或者挑挑拣拣的老头老太……
萧芷叹了口气,眉间拢着一抹淡淡的忧虑:“可我总觉得,这样设了规矩,反倒把一些真正家徒四壁、想要念书的学生给阻在了门外……有些穷苦人家,是真的连几十文钱都舍不得掏出来的。”
秦忌揉了揉萧芷的脑袋,说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萧大人教书育人本是善事,你要是自顾自的将旁人的因果也揽到身上,那岂不是自找麻烦?若是换做是我。门槛设得还要更高些……”
要想让一件事长久的维持下去,稳定的利益收入才是关键。
金陵城百万人,到了蒙学年纪的稚童何止万人?
萧砚之若是真的一文不收,别的不提,京中其他的私塾先生要如何过活?
教了孩子,反倒要被人骂赚黑心钱。
那长此以往下去,京中可供百姓读书的私塾还能剩几座?
总不能全来这座学堂吧。
话虽如此,萧芷眉心仍轻轻蹙起。
秦忌抬手抚平她眉心的褶皱,而后低笑出声:“……儒圣当初就因此批评过自己的学生。”
当时国人多被卖到外国为奴,国君由此定下法令,如果有人将在外为奴的国人带回,将会给予相当数目的奖励。
但他的学生带回奴隶后,却推辞了赏金。
儒圣知道后,勃然大怒。
“为何?”
萧芷皱眉问道:“推辞赏金,不是明其心志、不慕荣利的大德之行吗?”
秦忌摇了摇头,解释道:“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以施之于百姓,非独适身之行也,今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人受金则为不廉,则何以相赎乎?”
意思很简单。
圣人行事,目的是扭转社会风气,教化普及天下百姓,不是为了成全自己个人的品行。
弟子家境富庶,赎人后推辞赏金,自显高洁,但却无形当中抬高了道德门槛。
穷人无力自费赎人,又不敢再去领钱,怕被旁人指责贪财,最终会导致无人再赎,好心反倒办了坏事。
而结果也正如儒圣所预料的那样,自今以后,不复赎人于诸侯。
反倒是另一位学生,救起溺水之人后,坦然收下对方答谢的牛,儒圣大加赞许,认为此举会鼓励百姓踊跃救人。
“一心专注于利益,自是不堪,否则高祖当初也不会为了北伐的粮饷,随便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杀了那么多的商人……归根结底,还是那群人眼界不够,乱世谁跟你讲道理啊?”
“……”
“北桓败得太快了,他们都不知道玄阳是不是真的能赢。万一输了,自己捐赠的银钱岂不是都没了?事后还得被北桓秋后算账。索性不捐,法不责众,他们又没犯罪,难不成高祖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
萧芷抿了抿唇,无奈道:“……但高祖真的把他们都杀了。”
秦忌苦笑一声:“是啊!所以说他们眼界不够……当时若是咬咬牙,倾家荡产,那高祖也是要脸的,建国之后,公侯够呛,但混个伯爵还是没问题的,比商人要体面太多了。”
高祖别的不谈,杀人的手段真的是所有帝王之中一流的。
杀一群商人只是小试牛刀而已,谁会觉得兔死狐悲?
没有。
军队获得了粮饷,打了胜仗之后,百姓获得了田地。
只恨高祖杀得不够多。
等到开国之后,对付那群骄兵悍将才是真的「艺术」。
政治上的屠杀,从来不是攻城掠地时屠城,而是首先拉一派、稳一派、杀一派,然后拉一派、杀一派,最后杀仅剩的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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