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元年十一月初
红柳川,兰州金城地界。
红柳川两侧土丘上的枯枝,在霜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呜咽。
这片南北长二里、东西宽仅半里有余的洼地,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云巴朗率三千兰州军,自金城县治拔营,一路向北挺进。
出发时正值清晨,日头初升,队伍士气还算高昂。
云巴朗裹着厚实的皮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横刀随着马背起伏,轻轻磕碰着马鞍。
此番出兵,云巴朗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一来,半年前河湟雅砻的女神君悉仆野云央嘉措曾被董灼扣在河西半年。
那位二十二岁的女国主,是雅砻骨系之主,雪域天命血脉,钦莫威严不容半分折损。
云巴朗身为吐蕃父王六臣云氏遗脉、雅砻贵种,主动请缨,本就是要为钦莫讨回颜面。
二来,今岁河西占了凉、会二州,彻底断了云巴朗索贡,再加上此前使者通商被拒,当众撕毁文书、折辱河西使节,本就结下了怨仇。
新仇旧恨凑在一起,云巴朗正好借着出兵,一并清算。
然云巴朗并非莽撞无谋之人。
河西右军满编三千,却要分守乌兰隘口、各处烽燧堡寨,董灼能从乌兰大营调出来的机动兵力,撑死不过一千。
云巴朗带三千精锐,快打快撤,劫掠一两个边境堡寨,小惩大诫,既能扬威河湟,又能报却前仇,谅董灼也不敢倾巢来追。
这份算计,自认万无一失。
行至半途,斥候快马奔回禀报。
“将军!前面发现河西的游骑,约莫十来个,远远地觑着咱们。俺们一赶上去,那厮们便退入丘陵沟壑里去了!”
云巴朗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摆了摆手。
“不过是董灼派出来的几个探子,疥癣之疾,理会他作甚?传令下去,加快行军!”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踏碎干裂的黄土,扬起阵阵昏黄烟尘。
没过多久,又一骑斥候奔回,神色已然慌乱,没了先前的从容。
“将军!两边丘陵上又有河西游骑出没,人数添到三四十骑,始终贴着我军侧翼,赶也赶不走,缠得恁地紧!”
云巴朗眉头微蹙,随即冷笑一声。
“董灼这是虚张声势!他越是这般小打小闹,越说明主力不敢露头。不必管他,只顾北进!”
话虽如此,终究多了几分谨慎,当即加派两队哨骑,前出探路,务必摸清乌兰方向的敌情。
午后,变故陡生。
派往乌兰隘口侧翼的哨骑,只逃回两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为首的小校滚鞍下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军!不好了!我等撞上河西的猎骑伏击,那可不是寻常游骑!弓弩准得紧,小队配合密不透风,弟兄们死了一大半,只有小人两个拼死逃回来!”
云巴朗脸色骤然一沉,厉声问道:
“对方有多少人马?”
小校气喘吁吁,带着惊恐:
“看不太清,少说也有二三十骑,藏在干河沟里,蓦地杀出,我等根本来不及拔刀……”
云巴朗沉默片刻,挥手让人将伤兵扶下去医治。
心底虽有些烦躁,却依旧没打算退兵。
不过折了几队哨骑,他手中还有三千精锐主力,大局仍在掌控。
咬咬牙,再次下令:再派两路精锐哨骑,深入东北方向,务必查探清楚河西军的部署!
两路哨骑得令,呼啸着策马而去。
这一去,便再无音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派出去的哨骑,如同石沉大海,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云巴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与此同时,周遭的河西游骑越来越多。
并非聚集成群,而是三五骑一队,忽隐忽现,像荒野里窥伺猎物的狼群,死死缀着兰州军的前方与侧翼。
每当云巴朗派出骑兵驱赶,对方便轻巧地退入沟壑或红柳丛,瞬间消失无踪;
等到追击的骑兵撤回,他们又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继续尾随纠缠。
不过半天功夫,云巴朗麾下的斥候队伍,竟被这样一口一口,啃食殆尽。
派出的哨骑,十成里折了六七成,剩下的再也不敢散远,只敢缩在大军周围数里内,根本探不出前方半点虚实。
云巴朗终于回过味来。
这根本不是零散的游骑骚扰。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猎杀。
对方不要人命,不要粮草,目的只有一个:
挖掉他兰州军的眼睛,割掉他的耳朵,让他变成彻头彻尾的聋子、瞎子。
云巴朗勒住马缰,死死望向东北方向的乌兰隘口。
自那两路哨骑失联后,那片丘陵之后,便成了一片死寂,半点军情都传不回来。
黄昏渐渐漫上戈壁。
按照军中惯例,前沿哨点每隔一个时辰,便要以烟火或传骑向中军通报军情。
可今日午后,云巴朗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收到半份例行通报,就连他派出去联络前军的传令兵,也一去不返,彻底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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