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十月
河西节度使行营,灵州回乐驻地。
杨善端坐主位,按着案桌微微前倾身子,取出鄯州传来的文书通报,当众展开。
“节帅把河西分了东西两道。西边归内枢堂,咱们管东边。内枢堂在西域干了一票大的,你们都知道。我跟节帅讨了句话——东道这边,万人以内的仗,不用等鄯州回话,咱们自己定。”
李彦上前半步,开口说道:
“司马,眼下北疆各方掣肘,正是空窗之机。盐州扼守灵州南道要道,背靠白于山、北接旱海,境内盐池遍地。如今李思谏自顾不暇,无力南顾,当地汉家豪强日渐番化,大小蕃部各自割据,已是无主三不管之地。我军新定灵州,正好顺势拿下盐州,掌控盐利、锁死南北山口,利弊极大。”
杨善抬眼看向李彦,出声反问:
“盐州有盐,有地利,谁看不出来?我就问你一句——人呢?你从哪给我变出人来去盐州铺公社、扎兵驻守?占了管不住,转头就乱,占它干嘛?”
李彦话音顿住,默然退立一旁。
灵州初定,守备、安抚、巡防处处缺人,根本抽不出人手进驻盐州,空占土地毫无意义。
仆固力普勤跨步上前,高声请战:
“司马!大帅建军,向来不坐等寇乱做大、不隐忍边患滋扰。宥州蕃部屡次越界窜掠,轻视我河西东道军威!末将请战,即刻统领骑兵出境寻剿,有犯必追、有仇必报,绝不养寇成患!”
杨善缓缓摇头,压下出兵提议。
“你这股子劲头,跟大帅学的,没错。主动找寇打,不坐等挨打。但眼下盐州、宥州,大队人马绝对不能动。盐州遍地散蕃荒地,没人手落地管治,占了守不住,纯属白费功夫。宥州更是生地绝境,无据点、无接应、无粮道。大军贸然杀入,粮断被困、精锐折损,灵州防务也要跟着崩盘。”
李彦再度开口:“司马所言极是。
节帅七月动工的河道水力工坊,入冬冻土封河已然停工。需待来年开春解冻、工坊竣工,我军人力物资齐备,再进取盐州、清剿宥州,方是稳妥之计。”
眼下虚实未明、人力紧缺、基建未成,大举用兵全无益处。
杨善随即颁下筹备差令。
杨善目视李彦:“传话给公社,挑出熟悉盐州、宥州地界的本地边民,尽数召入营中听用。备下两份粮布储备,分存两地,专门安抚边户。”
李彦拱手领命:“是否优先倾斜宥州边境?”
杨善微微点头:“没错。盐州只做摸底探查,宥州边患猖獗,物资优先收拢边民,为后续清边铺路。”
李彦道:“即刻照办。”
杨善看向于兆:“所有调动、接洽、物资进出,你逐项登记,不得有错漏。”
于兆道:“明白。”
杨善看向索召、刘静:“你二人留守行营,待命处理边境随行差事。”
二人应声领命,退回班次。
当日李彦便遣吏赴公社征选人手。傍晚时分,数十名熟稔南北边境的本地边民抵达行营听令。
杨善对着众人直白吩咐:
“你们分两路探查。盐州一路,摸清蕃部聚落、豪强地盘与山川路径。宥州一路,查遍无定河沟谷、边户居所与贼寇劫掠地段。轻骑小队随行掩护,你们只负责引路传信、联络安分百姓。事办妥了,回来领赏。”
一众边民齐齐躬身应命。
杨善转头看向仆固力普勤:“精选精锐轻骑,编两支隐秘小队,不求人多,只求精干隐蔽。
行事遵大帅规矩,小股乱寇可就地惩戒,不许主动挑起大战。首要摸清地形民情、查尽边患源头。
同时增兵驻守横山防线,盯死边境,咱们外出探敌,绝不能让贼寇趁机偷袭灵州。”
仆固力普勤拱手领命:“末将遵令。”
行营各司即刻运转,探查骑兵换下重甲、轻装待命,安抚粮布清点装车,诸事筹备妥当。
次日天未破晓,南北两路探查小队分头出营,一探盐州旱海,一探宥州河谷,尽数融入清晨薄雾之中。
宥州探查一路,由汉人校尉统领二十轻骑,沿无定河稳步前行。队伍前方的党项向导年过半百,通晓汉、党项双语,世代往返三边谋生。
行军途中,校尉开口问话:“你常年奔走宥州地界,当地头人是否常年盘剥商旅?”
向导应声回话:“各处头人私设税卡,层层搜刮,一趟商货十去七八,稍有不从便扣货伤人,往年数次险些丢了性命。”
校尉问道:“如今为何定居灵州?”
向导答道:“全靠河西公社改制。灵州蕃民可落户分田、赋税定额,再无胡乱盘剥。我家三子皆入公社民兵,安稳耕种度日。”
校尉道:“此次探边凶险,你为何主动引路?”
向导语气恳切:“我亲友大多困居宥州,年年遭抽丁刮税。我愿引路探查,盼能为故土安分百姓寻条活路。”
校尉颔首:“你据实引路回话即可,河西军只诛作乱头人,不害寻常边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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