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北上的盐贩子(1 / 1)

河西裂变 大火勺 2151 字 5天前

大唐乾宁四年十月

旱沟清剿尾声,河西旌旗插上营寨栅墙,信使策马南行,沿河谷避过宥州游骑,两日后抵灵州回乐城。

行营大堂之中,杨善正与于兆核对公社粮布账目。亲兵递入旱沟军报,杨善扫阅过后随口传话。

“旱沟稳固,嵬名部已除,上游残部清剿未毕。”

于兆落笔存档,杨善将军报归叠文书,继续理事。

顷刻,灵州州府书吏持朱印急递进堂。

公文逐级转录定远军卫所呈报:党项细封氏越境入寇,劫掠怀远番部公社,卫所已布防守边,余情待查。

杨善将急递与旱沟捷报并排放置,目光落上舆图,从无定河旱沟西移至黄河九曲乞伏山北。

他看向堂下书吏:“定远军可还有续报?”

书吏答无。

杨善转头看向仆固力普勤:“率一队轻骑北上,进驻拿下乞伏山北。”

仆固力普勤抱拳领命出堂。

一个时辰后,回乐城北城门开启,一千轻骑沿黄河东岸北上,直驱黄河九曲地界。

正所谓:

盐车暗度牧山霜,假作云晶欺远商。

一纸揭穿燃旧恨,双拳怒起斗穷荒。

恶人先叩辕门鼓,卫所唯凭表象章。

几叠文书轻递去,谁怜真相葬公堂。

话说:

自董灼占了灵州,公社分盐,不分蕃汉,不分官民。

人吃白盐似雪,牛马牲畜亦有牧用粗盐添膘。

灵州怀远县北,定远军卫所辖下石嘴公社,有一人唤做贺麻子。

家有兄弟三人,老大贺疙瘩,老三贺赖子,贺麻子正是家中老二。

贺麻子精细人,石嘴公社初建,便央求干吏揽下公社伺候牲口的活计。

这一日,兄弟三人伺候完牲口、修缮完棚圈,早早回了土屋。

屋内昏暗,矮石案上摆一锅稀米汤,一张粗黑麦饼对半撕开,案前一碟河西雪花白盐,白得刺眼。

老三贺赖子扒拉一口米汤,嘟囔开口:

“二哥,公社刚分了草场,你反倒去求了伺候牲口的差事,俺还以为咱哥仨要安分学好。”

贺麻子抬手敲了敲老三的脑袋,嗤道:

“学好学好,安分学好,咱哥仨啥时候能发达?”

老三贺赖子捏起一撮盐,撇嘴开口:

“那二哥手气也忒臭,一碟腌野葱,平白输给那黑瘦汉子。”

贺麻子啃着麦饼,斜他一眼:

“知足吧。亏俺机灵,只用吃食做赌,这才糊弄住那公人,你没见公社寨门,真耍钱的还被吊着示众?”

老大贺疙瘩见贺赖子还要捏盐粒,抬手就打:

“这也不是耍处,河西公人来了之后,抓到做赌做娼的就要打杀。咱们兄弟凭白少了多少快乐”

贺赖子挨了一计,还是捏起几粒细盐放在嘴里,一口饼一口米汤:

“那公人也忒狠,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破门就打。”

贺麻子也捏起一小撮白盐:

“那公人说过,这东西河西要多少有多少,还说什么电热煮盐什么掺酸碳虑加碱之类的疯话。反正是白给的,要是贩出去,也好攒下本钱”

贺疙瘩不愿意:“咱哥仨都不够吃…”

贺赖子也借着道:“公人不是说过,明年就不白给了吗?”

贺麻子不以为然:“这白盐自然是舍不得,不是还有牲口吃的吗?从牲口嘴里抠出来点,给咱仨找老婆都是够的”

次日,贺麻子照常去牲口棚上工。他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趁库房还没人,掀开粗盐袋的口子往里看了一眼——灰白粗粒,杂质多,颗粒大,跟雪花白盐完全两样。他捏了一撮搁嘴里咽了下去,一股土腥味中带着苦涩。

贺麻子把盐袋重新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心里有了计较。

晚上收了工,三兄弟回到土屋。贺麻子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抹了抹嘴。

“我看了。粗盐堆了半间库房,没人盯着。册子上只记总量,不记细账——这盐少个一点半点,没人知道。”

老三贺赖子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

老大贺疙瘩犹豫:“那是给牲口添的,拿出去卖给人吃,万一被人尝出来——”

“尝出来?”贺麻子嗤了一声,“北边那些人,自家熬的盐灰不溜秋,又苦又涩,咱这粗盐再差也比他们的强。再说了,他们见过啥好盐?你给他看雪花白盐,他还以为那是糖。”

贺赖子凑过来:“哥,卖多少?”

贺麻子盘腿坐正,掰着手指头算账:“头回先少来些,攒小半袋探路子。走两天到乞伏山北。那边细封氏一支旁系,帐落七八十顶,人吃盐全靠跟过路商队换。咱们的粗盐,慢慢一袋换他们两张羊皮,路子跑顺了再多运。”

“怎么卖?总不能扛着盐袋挨帐问。”

“不用挨帐问。细封氏那边有人专门跑商,在怀远歇脚时我见过几回,脸熟。我把盐往他帐前一放,让他尝,他尝完自会去跟头人说。”

贺疙瘩还是不安:“公社那边怎么办?每次领粗盐都有账。咱们老搬,迟早被人瞧出来。”

“一次搬太多,肯定被瞧出来。”

贺麻子压低嗓子:“你当是直接从库房往外扛?咱们在棚圈旁边堆一小堆——今天从这袋倒几斤,明天从那袋舀几斤,每天取一点点,堆在棚圈边上,就说是给病马留的精料。等攒够一小份,再分几次往外带。”

“路上碰见人怎么办?”

贺麻子没再多说,只心里打定主意:对外只称走亲访友,绝不提盐。

贺麻子早把后路盘算妥当。

第二日上工,他找公社干吏请假,只说乞伏山北有一门远亲,许久不曾走动,趁边塞无事,北上探亲几日。

管的牲口棚活计,托付给老大贺疙瘩临时照看,保证公社牛马有人照料,绝不误事。

十月霜寒,公社无紧要差事,又见活计有人接手,干吏没多盘问,便准了他三日短假。

贺麻子背着一只不大的皮袋,外面裹着破羊皮,远看只像装了些干粮杂物。

沿着黄河东岸往北走,白天赶路,晚上找河滩上的草棚子歇脚,两日后到了乞伏山北。

细封氏那个商贩的毡帐扎在河滩边上,帐外拴着两匹矮脚马。

贺麻子远远看见帐顶冒出的炊烟,把皮袋从背上卸下来,拍了拍冻得发僵的脸,大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