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十一月
李仁福奉李思谏军令,领两千蕃部兵进驻无定河。
李思谏再三吩咐,只教列营设防,不可浪战。
李仁福当面应承了,心里却不甘坐守。眼见河西一步步侵吞宥州地界,自家却只做摆设,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当夜便传下令去,越过李思谏划定的驻防地界,又往前推了三十里,直把兵锋压到无定河西岸一处台地上。
此地距河西军前哨不过十里,登高便能望见对面营地的炊烟。
李仁福环顾左右,把手一指:“扎营!”
副将有些迟疑,上前低声禀道:“将军,此处距河西军太近,恐怕……”
“怕什么!”
李仁福不等他说完,劈头打断:“我等奉旨讨逆,不是来做客的。摆开阵势,叫对面看看!”
副将不敢多言,自去布置不提。
沙丘棱线后头,两骑河西哨骑伏在暗处,往台地那头了望。
年长的往沙地上啐了一口:“瞧见没有?台地上多了一片帐篷。”
年轻的眯着眼,数了半日,道:“少说三四十顶。昨日还没有。”
“昨日没有今日有,那就是昨夜摸上来的。”
年长的把望筒往怀里一揣,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掏出纸和炭条,趴在沙地上便画。嘴里也不闲着:
“台地东侧,距河岸二里,离咱前哨十里。营帐四五十顶,按一帐五十人算,两千号人。旗号——你瞧清旗号没有?”
年轻的又举起望筒盯了一会儿:“一面大旗,写个‘李’字。”
“李。”年长的在纸上记下,“定难军的李。”
“莫不是李思谏亲来了?”
“不像。李思谏是节度使,若要亲征,不会只带两千人,也不会扎在离咱十里远的地方。”
年长的笔不停,只顾描那地形:
“看旗号,是姓李的。这跑腿的事,应该轮不到节度使亲自来。”
年轻的往台地那边又望了一眼。
光凭肉眼,已能瞧见营帐间有兵卒走动,还有人蹲在帐外生火。
“阿爹,他们没设鹿角。”
“嗯。”
年长的头也不抬:“营帐排得密,没鹿角,拒马也没有。不像要久驻,倒像是赶了一夜路,先扎下来喘口气的。”
“要不俺摸近些瞧瞧?”
“不必。”
年长的把纸折成细条,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股人马来得突兀,摸近了反倒打草惊蛇。咱把消息传回去,叫上头拿主意。”
说着转身从马背上取下一只鸽笼。
笼子里蹲着三只鸽子,灰的白的花的都有,咕咕叫个不住。
年轻的凑过来,从鞍袋里掏出一小把碎粮,摊在手心里凑到笼子跟前:“大咕子,来,吃一口。”
年长的正伸手进笼抓鸽,闻言头也不抬:“昨日带的也是大咕子。”
“昨日那是花的。”
“前日呢?”
“也是大咕子。”
年长的抓出一只灰鸽,瞥了他一眼:“你笼子里到底几只大咕子?”
年轻的拍了拍鸽笼,三只鸽子齐刷刷转过头来,咕咕叫得更欢了,
年轻的咧嘴一笑:“全是。”
年长的骂了一句,将纸条塞进小竹筒封好,绑在灰鸽腿上。
起身双手一托,那灰鸽扑棱棱蹿上天空,在沙丘上头绕了半圈,往东南方向飞去。
年轻的望着鸽子远去,把剩下的碎粮倒回袋里,拍了拍手:“大咕子飞快些。”
东南三十里外,一处废弃的牧人冬窝子。
土墙半塌,用毛毡补了顶。院中竖着一根旗杆,挂的不是军旗,是一盏防风灯笼。
院角蹲着一个什长,正往火堆里添干驼粪。
听得翅膀扑扇声,抬头看时,灰鸽已落在笼架上。
他走过去,从鸽腿上取下竹筒,抽出纸条扫了一眼,转身推门进了土屋。
屋内,一员队正正对着舆图核对巡哨路线。
什长把纸条递过去:“队正,前哨传回来的。”
队正接过纸条展开看完,眉头微微皱起,把纸条往桌上一拍,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外喊了一嗓子:“曹老三!”
院外跑进来一个瘦高个儿,裹着件旧皮袍,腰间系一条牛皮绳,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个装火镰的小皮袋。
“跑一趟灵州行营。”
队正把纸条塞进皮筒,拧紧盖子递给他:
“定难军有人过河了,扎在台地上,离咱前哨十里。人数两千,旗号李。你把此物送到杨司马手上,一刻也别耽搁。”
曹三接过皮筒塞进怀里,嘴里没闲着:“就这个?还有别的话要带不?”
“就这个。”
队正又补了一句:“见了杨司马,就说前哨只报了旗号写‘李’,别的没瞧清。人马刚扎下,尚无出营动静。去吧。”
曹三应了一声,转身出院子,翻身上马。
胯下那匹枣红马,轻轻一夹马腹便蹿了出去,沿着荒滩便道往灵州方向疾驰。
灵州衙署厅堂之中,杨善、李彦、于兆三人正围案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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