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十一月
宥州地面,流沙横亘,将这一州硬生生分作两半,黄河一线,无定河一线。
自德宗贞元以来,州治屡废屡迁,终究困在这漫天黄沙里,守不住边地寸土。
上月十月,河西军借细封部私盐纠纷入驻乞伏山北,两路同时布防施压。
迁延数日,各路谍报汇总完毕,消息方连夜传入定难军节度使治所——夏州统万城。
统万城衙署院内,一杆朔方行营都统大旗笔直竖立,朔风呼啸而过,旗面拍打出阵阵烈响。此旗为李思谏自行督造缝制,华州韩建颁下讨逆敕书之后,再无半分仪仗、物资拨付,仅一纸空文,将讨伐河西逆贼的枷锁,独自扣在定难军头上。
李思谏端坐案后,抬手将一叠宥州军报重重拍在案面,目光投向阶下躬身立着的李仁福。
“河西军在宥州两路闹事,你已知晓?”
李仁福一身甲胄,衣上犹带城外风沙尘土,显是刚从城北兵营疾驰回城。
李仁福躬身应声:“探马连日回报,黄河沿岸驻军最多、动静最大,无定河沿线步步推进,边地蕃部帐落尽数骚动。”
“唉…”
李思谏身子向后倚靠椅背:“董灼这逆贼老老实实向华州行在入奉请罪不就结了,偏要在这欺压良善。”
李仁福垂手立在阶下,不发一言。
李思谏伸手在案头文书堆里翻拣,抽出一封扔至案角。
“李思敬的表章,又送到华州了。”
李仁福上前两步,拿起文书扫过几页,眉头皱起。
“又是参劾叔父跋扈专权?”
“不然呢?”
李思谏鼻腔发出一声冷嗤:
“上月我行文调他保大军进驻盐州布防,他按兵不动,反手一纸表章,告我调度无方、欺压同宗。本月我再调他兵发无定河,堵截河西军东进,他依旧一卒不发、一粒粮不出,转头又告我轻启边衅、祸乱地方。”
李仁福将文书放回原处:“此人坐拥一镇兵马,眼见逆贼犯境,兵也不发、粮也不送,只缩在鄜州写状子诬告。”
“让他告。”
李思谏拿起案上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随手搁回案几:
“朔方行营的本分是讨伐董灼逆党。韩建刻意将他编入行营,本意就是让他掣肘我调度。他越是频频上表构陷,越能佐证我这个都统一直在履职调兵、全力讨逆。他若缄默不动,华州反倒彻底搁置朔方行营这桩事。”
李仁福拱手:“叔父,末将有一事请教。”
“讲。”
“朔方行营奉旨讨逆,终究只是韩建设下的空套,唯有一纸印书,无兵无粮无权。张琏彰义军残破不堪、老弱居多,李继徽空挂节度虚名、手中无兵可用,唯独李思敬处处拆台作对。如今董灼稳据灵州全境,韩逊举镇归降,河西军步步蚕食宥州边地,直逼无定河。”
李仁福抬眼看向李思谏:“此局,叔父怎地破?”
李思谏静静看着身前晚辈,并未即刻答话。
门缝灌入的朔风掠过厅堂,烛火微微晃动。
“你今年年岁几何?”
“侄儿三十有二。”
“三十二。”
李思谏低声复述一遍,看了看侄子:
“韩逊长我三岁,坐拥一镇之地,一朝兵败,索性归降董灼,如今稳居河西麾下,安稳无虞。”
李仁福身形未动。
“你想问我,是否动过归降的心思?”
李思谏直接开口。
“是。”
“动过,不止一次。”
李思谏毫不避讳:“董灼手握河西全境,灵州尽归其手。我若举夏绥银宥四州归降,换一纸灵盐节度实职,不算吃亏。”
“那叔父为何按兵不动?”
“怕啊。”
李思谏断然截断问话:“韩逊归降,是败军无路可退,董灼容他,是借他名望安抚旧部。我若举定难军归降,是坐拥四州完整基业投效——董灼忌惮与否、能否容我,无人能断。再者韩建据华州、李茂贞守凤翔、李克用镇河东,三方虎视眈眈。定难军一旦异动,不等董灼发话,三方藩镇必先瓜分我疆土。”
李仁福默然伫立。
“所以这空头都统之位,韩建要我坐,我便稳稳坐着。”李思谏话锋一转,落回眼前局势,“不但要坐,还要坐得热闹、做得周全。李思敬拒调不发,我三日一道调令催逼。他迁延避战、纵逆不讨,我五日一份军报递往华州,据实呈报他贻误边机。”
李仁福开口:“华州那边,会过问处置吗?”
“全然不理。”
李思谏冷笑:“韩建设立朔方行营,从来无意真刀真枪征讨董灼。他只求天子下诏伐逆、董灼顺势上表请罪,让华州行在坐稳天下正朔之名。西北战乱输赢、行营调度死活,他一概不问。诏书送出,此事便与他无关。”
“那叔父反复折腾李思敬,意在何处?”
“做给西北蕃部、各镇藩镇看。”
李思谏竖起一指:
“往年李思敬与我争夺拓跋氏权位,常年越界侵占边民、掠夺人畜,各部帐落皆有目共睹。如今他隶我行营麾下,身负讨逆之命,却敢听调不听宣。我若一味隐忍,反倒落个畏惧同宗、镇不住麾下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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