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元年腊月
晋阳河东节度府议事堂,案上摊着夏州急报,墨迹未干的“定难四州尽归河西”八个字,看的李克用心下烦闷。
李克用猛地拍案:“好个董灼!好个河西!本王…”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定难军辖区,还真不入眼。
身侧李存勖,堂下周德威、李嗣昭等将吏皆垂首不语,静待晋王下文。
正当时,府外亲兵高声通传:“河西节度使董灼遣使至,携表文、厚礼求见殿下!”
李克用眉峰拧成疙瘩,粗声喝道:“带进来!本王倒要看看,董灼这黄口孺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片刻后,河西使者身着裘衣,手捧鎏金表匣,躬身入内,将表文与礼单双手奉上。
李克用一把夺过,先扫了眼礼单首页,见“大宛龙马十匹”“镔铁横刀百柄”“甘州精盐千斤”等字,眉头皱起,展开表文细读。
河西节度使臣董灼,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书晋王殿下:
臣闻社稷之重,赖柱石以扶倾;天子之尊,仗忠良以安国。方今四海纷扰,而朝廷威灵不坠、宗庙血食未绝者,皆仰殿下独撑危局,为天下唱。殿下弱冠提兵,亲冒矢石,血战光复两京,使乘舆返正,九庙再享,此功虽汾阳王郭子仪不能专美于前;比岁契丹犯塞,云朔震动,殿下挥师北讨,一鼓摧锋,斩馘数千,至今虏骑不敢南下。此二者,宇内共睹,臣虽远在河西,每闻捷奏,未尝不北望晋阳,叹服殿下忠勇,以为有唐三百年来,藩臣之忠烈、功业之巍巍,未有如殿下者也。
臣本陇右布衣,耕牧边鄙,偶蒙朝廷不次之恩,谬掌旌节。河西八州,地瘠兵疲,全赖将士用命,百姓力耕,得保疆场粗安。然臣每观时局,忧惧日深:汴帅朱温,起于盗贼,幸会国难,乃窃据权柄,外托勤王,内行陵迫,侵吞邻镇,擅易节帅,朝廷隐忍,诸侯切齿。臣虽西鄙孤军,力不能东向讨逆,惟日夜惕厉,恐一旦汴贼西窥,则河陇尽失,殿下西藩亦从此撤矣。
去岁夏州李氏,素号孱弱,近乃密通汴帅,许其引兵入寇,欲断殿下右臂。臣闻报惶骇,自度若坐视夏州倒戈,则灵盐、河西、甘凉相继沦陷,殿下将来欲西出而问中原事,必受掣肘。故臣不敢惜一身之名,亦不敢避擅师之咎,急遣偏裨,乘其无备,暂取夏州,并收宥、银、绥、静四州,权为摄守。此非臣贪尺寸之地,实为先固殿下之西陲,使汴贼不得越陇山而窥汾晋。今四州虽入臣手,然臣视之皆殿下之外府,他日殿下旌旗西指,臣即当归其版籍,不敢自有分寸。
今谨以微物,聊表诚悃:大宛龙马十匹,皆汗血之种,可充殿下铁骑之先登;镔铁横刀百柄,精炼百折,堪配麾下虎贲之腰间;甘州精盐千斤,洁白如雪,足供大营炊爨;沙州硇砂百斛,为制火攻要材,亦备军中急需。更有《河西诸州山川险要图》一轴,凡关隘、水泉、牧场,一一标注分明;《西域诸国风土记》三卷,录其部族、产殖、商道,或可供殿下经略西陲时参考。此二籍乃河西命脉所系,臣今悉数献上,愿殿下知臣心迹,再无纤毫隐匿。
臣虽愚昧,亦知大义。自今而后,河西兵马皆为殿下之爪牙,河西府库尽充殿下之资用。臣愿勤练士卒,广积粮秣,西御吐蕃、回鹘之侵扰,东备汴贼之窥伺,与晋阳麾下诸将犄角相应。若殿下有东出之令,臣当亲提步骑,出萧关,趋渭北,虽汤火不避。
伏望殿下察臣赤诚,纳臣于麾下,许臣永镇西陲,为殿下作一外藩。臣当秣马厉兵,以待殿下提师问罪中原之日,共除朝廷之患,使唐室再安,天下归心。则臣虽万死,甘之如饴。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唯殿下裁之。
大唐光化元年 河西节度使臣董灼 谨表
幼子李存勖上前看了两眼,憋住不笑,被父亲瞪回原位。
李克用抬眼扫过使者,又低头细看礼单,当下心头一跳。看到《河西诸州山川险要图》《西域诸国风土记》便再也挪不开眼,随手将礼单递给李存勖,示意众将传阅。
李克用道:“河西命脉所在,董灼竟轻易相送,可见其投诚之心绝非虚言。”
李嗣源接过传下的礼单,目不识丁,李存勖凑近:“义兄,礼单这行是百套人马具装甲骑的甲械。”
这话入耳,巨额精锐军备的分量瞬间砸落心头。
李嗣源怔在原地,脑子里是重甲骏马,耳边是义父议论大局,想要说点什么,竟一时不能言语。
李克用不理这丢人玩意,将图籍掷于案上,对河西使者道:“董灼取夏州,倒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使者躬身再拜:“我家节帅常言,天下能扶唐祚者,唯晋王一人。夏州若落朱温之手,西陲尽危,节帅取之,实为替殿下守住西陲门户,愿举河西之力,与晋王东西呼应,共破汴贼。”
李存勖听得这般言语,总觉有点牵强,可瞅了眼父亲,又自觉站回李嗣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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