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元年十一月
董灼带思芳、瓦娜二人轻骑北上,自甘州临泽出发,经张掖,穿删丹、翻焉支山、越番禾、入姑臧,越会州媪围、过乌兰关、踏鸣沙、临灵武,终至灵州回乐。
瓦娜独自入城通报完毕,三人继续前行,抵达宥夏交界无定河畔。
三人放缓坐骑,沿无定河往统万城慢行,等候后方仪仗赶来。
行至统万城近郊,董灼抬眼望向天幕,半空浮起一道幼牛形态的白牦虚影。
云间淡影认牦牛,风过虚形散欲流。
踏遍河沙唯一线,角峰未起覆霜秋。
董灼低声嘟哝:“又见鬼了。”
不多时,一队河西骑军沿河岸驰来,甲械齐整,战马稳步,奔至近前齐齐勒马。为首骑将翻身下马,对着董灼躬身行礼。
“节帅,末将奉城中将令,在此接引诸位入城。”
思芳侧头看向董灼:“不等仪仗跟上,直接入城?”
董灼:“不用了。”
话音落,董灼催动坐骑,缓步前行。杨善领兵卒于城外列队等候。
思芳、瓦娜紧随身后,跟着接引骑军,径直踏入统万城城门。
队伍穿城而过,直达城中心的定难军节度府。府前值守兵卒见董灼抵达,立刻列队行礼,敞开府门引路。
董灼三人翻身下马,交由府中亲兵照看,迈步走入节度府正堂。
片刻之后,李思谏快步走出。
李思谏快步迎上,躬身长揖:“罪臣李思谏,特来迎候节度使。”
董灼抬手轻抬,径直步入正堂落座:“不必多礼,多亏你保全夏州百姓。”
李思谏侧身引路,待董灼坐定,自己在侧位落座,吩咐堂下侍女奉茶。
“节度使体恤边民,臣感念于心。如今夏州全境归河西节制,城中防务、民生尽皆安分守序,官吏士卒不敢妄生事端,静待节度使后续政令。”
董灼端起案上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知晓,你治理夏州向来稳妥。此次过来,也非核查公务,只是闲来无事,与你闲谈几句。”
李思谏应声开口:“节度使但有所问,臣知无不言。”
堂内一时安静,屋外冬日寒风掠过檐角,带起细碎风声。
董灼放下茶盏,目光平视前方,开口发问。
“我往日翻阅边地史籍,看到一段记载,党项诸部最初并非居于河曲夏州地界,是被吐蕃驱逐,才迁入关内道北部,此事当真?”
李思谏微微一怔,徐徐开口讲述党项族群迁徙源流。
“节度使所言不虚。百年之前,党项大族世代居于河西黄河以西,以游牧为生,部族繁衍安稳。盛唐年间,朝廷怀柔边族,许党项安居故土,守边免赋。”
“吐蕃大举东侵后,河西诸州相继陷落,边地部族惨遭屠戮。党项无力抵挡吐蕃兵锋,牧场尽失,人畜遭掠,各部走投无路,只能弃旧地东渡黄河,迁入关内道北境荒土。”
“彼时此地地广人稀,朝廷管控薄弱。党项诸部就此落地,散居夏、银、宥、绥一带,游牧垦荒,代代繁衍生息,经年累月,慢慢形成如今定难军的根基。”
待李思谏说完迁徙渊源,董灼再度开口发问。
“既然党项辗转定居河曲,我问你,党项诸部向来信奉何物,有何种本土传承文化?”
李思谏心中满是疑惑,据实作答。
“党项不尊中原佛、道正统。我族世代尊白牦为至高图腾,将白牛视作先祖灵韵、一地地脉的具象化身。”
“部族凡遇征战、迁徙、春耕、冬狩,皆会设祭祷祝,祈牦神护佑部族延续、人畜兴旺、疆土安稳。族中无制式经书、无官定礼制,所有祖训、旧事、风俗规矩,全凭族中老者口传心授。百年来,白牦便是党项标识,各部旗纹、甲饰、族徽,皆以牦形为本。”
董灼听罢,紧盯堂外天空,面露狰狞笑意。
七劫剑意沸腾鸣响,划破漫天阴霾虚妄。
高空之上,七劫剑鬼齐出,剑光横斩,生生斩断党项一脉气运。天幕幼牦虚影应声崩碎,漫天白光四散消弭。
李思谏见董灼忽地狞笑,心下惊惧,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继续诉说党项族群前世今生。
“党项扎根河曲已逾百年,世代依托无定河与统万城地脉生存。早年各部互不统属,常年相互劫掠厮杀,地界常年动荡。僖宗年间黄巢祸乱关中,家兄李思恭领兵勤王,整合散落党项诸部,受大唐册立定难军,稳住夏、银、绥、宥四州疆土。”
“此后数十年,我李氏依仗统万城地利,稳住河套诸部,约束境内各族不乱生事端。如今全境归辖,臣自知身份,凡事唯节度使号令遵从。河西一应政令,臣皆全力配合推行,只求保全治下百姓安稳度日,绝无半分别的心思。”
言语闲谈尽数落幕。李思谏设宴款待,杨善一同作陪。
夜色缓缓压落,冬日夜空漆黑无月。
宴席散场,李思谏亲自引路,将董灼安置在节度府上宾静室。思芳、瓦娜分立屋外值守,院落肃静无声。
董灼合衣卧榻,连日赶路身心疲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坠入一梦。
梦里岁月流转,山河改易。董灼化身曹氏归义军一名普通士卒,独困沙洲孤城,中原隔绝,无援军无诏命。城外无边党项铁骑涌来,牦纹战旗遮断天际,层层围困城池。外城、瓮城接连失守,城头汉旗折断,同袍死伤殆尽,街巷大火连绵,党项人入城之后销毁汉文典籍、改换疆土规制,世代坚守的河西汉地彻底陷落。董灼手握横刀,砍不透党项铁铠,身披残甲,挡不住西夏刀枪,临死之际,万般无奈百般苦楚化作两行血泪。
梦境翻涌间,远处嘈杂声响隐隐渗入耳畔,将董灼从梦里拽回现实。
翌日天光破晓,门外传来轻叩之声,瓦娜推门入内。
“大王,天亮了。”
董灼缓缓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眼底尚留梦里烽烟残影。
“外面为何人声嘈杂,吵个不停?”
瓦娜立于榻前回话:“昨夜骤起狂风,吹折了城头大旗,兵卒正在处置旗杆残布。”
董灼抬眸问道:“城头竖的是什么旗?”
瓦娜垂手答道:“是先前朝廷颁下的朔方行营大旗。”
董灼再问:“既然是讨伐我的旗号,归降之后为何不早早撤去?”
瓦娜垂手答道:“毕竟朝廷规制,只能原样留存,等候大王亲临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