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二年八月

晋阳河东节度使府的堂内，李克用斜倚在胡床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泽、潞二州的战事已经胶着了一个多月，朱温的汴军攻势一日猛过一日，麾下沙陀兵虽悍勇，却架不住甲械损耗、战马疲敝，连输了几场小仗。

正愁眉不展时，亲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禀报：

“大王，河西遣使送物至，已在校场等候。”

李克用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旋即起身，大步往外走。

校场上，河西的使者正指挥着军士卸运货物。

旁边的木箱一个个打开，不见长槊、横刀、陌刀，只有白花花的盐粒堆得冒尖，在八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李克用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晋王殿下，河西粗盐五十车，供河东将士补力。”

河西联络处的军官趋步上前，双手递上文书。

李克用没接文书，缓步走到盐箱前，抓起一把白盐，用力攥紧。

盐是好盐，量也足。

可现在河东最缺的是甲胄、是兵器、是战马，不是盐。

忽地，李克用咧嘴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粗声说道：

“董灼这小子，倒还有些门道。”

转头看向那军官，语气里带着点又气又笑的意味：

“七月送来的那批板甲，丑归丑，倒是顶用。此番又送这么多白盐，当真是有心了。”

那军官躬身笑道：“我家节帅说了，能给晋王帮上忙就好。”

李克用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盐是军中刚需，五十车盐，够全军吃好几个月，这个人情，他还真得领。

几日后，关中急报送入晋王府。

亲卫脸色发白，跪在堂下，声音都带着颤：

“大王！出大事了！保义军节度使王珙暴虐，被部下杀了！朱温已经派兵接管了陕州，任命朱友谦为留后！”

“朱温这贼子，动作倒快！”

李克用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都跳了起来。

保义军辖陕、虢二州，紧邻河中，是关中的东大门。

朱温占了这里，等于一把刀直接架在了河中的脖子上，再往前一步，就能掐住河中王珂的喉咙。

王珂是他女婿，河中是河东的南面屏障。

河中要是丢了，河东南面、关中东面，直接暴露给朱温。

李克用在堂内踱了几步，猛地转身对亲卫道：

“传我令，召河西联络处的军官入内议事。”

堂内烛火摇曳，映得李克用的脸明暗不定。

李克用盯着面前的河西军官，开门见山：

“你家节帅收复临州、渭州的战事，如今收尾了吗？”

“回晋王，两处故地已尽数平定，蕃部归降者甚众，我军正安抚百姓、整饬防务。”

“甚好。”

李克用颔首，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王建新占了秦州，距河西不远。你回去告诉董节帅，莫要急于往秦州用兵，免得分散兵力，顾此失彼。”

河西军官正要应声，只听李克用指尖重重敲在案上，语气陡然重了几分：

“如今朱温占了保义军，河中危在旦夕。王珂是我女婿，河中要是丢了，咱们都没好日子过。”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鹰隼似的眼睛盯着那军官，一字一句道：

“你替我转告董灼，尽快出兵拿下鄜、丹两州——就是原保大军旧地的南边两州。现在李茂贞给他爱将胡敬璋请了个保塞节度使的名号，想把庆、延、鄜、丹四州全吞了。”

“那地方连接河西与河东，尤其是丹州，过河就是磁州，是河中的地界。要是咱们占了丹州，日后河中告急，你家节帅从丹州直接渡河就能支援，比我从晋阳绕路穿过交战区快得多。”

李克用顿了顿，把话挑明：

“拿下鄜丹，一来能把李茂贞逼回关中，断他跟朱温勾结的路；二来河东河西就能联手共保河中，互为犄角，朱温再强，也别想轻易过河。”

河西军官心头一震，躬身应道：

“末将必当将晋王之意，如实禀报我家节帅。”

“还有一事。”

李克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分量十足：

“若董节帅依计行事，拿下鄜、丹两州，我便联合成德、义武诸藩，共同向朝廷上表，为他请封朔方节度使。”

话音刚落，他似是觉得分量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不——是河西、陇右、朔方三镇节度使！”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三镇节度！

河西、陇右、朔方，囊括了整个西北的广袤疆域，这分量可比之前的承诺重了数倍。

董灼如今只是个河西节度使，要是能得三镇节度的封号，就等于朝廷正式认可了他对整个西北的掌控，名正言顺，再不是什么“自封的藩镇”。

河西军官亦是一惊，连忙叩首：

“末将代我家节帅，谢过晋王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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