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二年十一月
初六拂晓,延州南门轰然敞开,胡敬璋披甲持矛,统领一万三千保塞军主力出城突围,大军沿洛河南岸急速行军。
连日困守孤城,城内粮草枯竭,城外炮击日夜不休,此刻唯有全速南撤,方能寻求生路。
一支斥候骑队从后方原野疾驰追来,冲到胡敬璋马前,翻身跪地。
“节帅!肤施城头无河西中军大旗!杨善主力并未入城驻守!后路有敌军尾随!”
胡敬璋闻声,抬手指令前路:“全军弃辎重、舍闲物,全速疾行!”
大军沿着洛河南岸疾驰,队伍前后不断遭受河西轻骑袭扰,阵型俞发散乱。
王雄策马靠到胡敬璋身侧,胸中怒火难压,高声怒骂:“杨善这厮着实卑劣无耻!书信之上假意留一线生机,劝我们弃城撤走,我们率军出城,他却放着肤施空城不占,全军尾随而来,摆明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胡敬璋看着前方河谷,不断扬鞭催马:
“不必多言!”
大军刚驶出延州城郊,原野两翼骤然响起密集马蹄声。
成片河西轻骑从侧方树林、荒田窜出,追击袭杀,无休无止。
亲卫策马登高远眺,急速回报:“节帅!两翼尽出河西骑军!旗书‘豹韬’,是钱空桎所辖轻骑主力!”
胡敬璋目视两翼游走骑影:“不用分兵缠斗,全军加速,缩紧行军队列。”
胡敬璋看得清楚,这支骑军之中混杂八百特殊游骑,奇形物什随身,逢落单掉队步卒,抵近便是一声巨响,随即退走,反复拉扯骚扰。
零散伤亡不断出现,保塞军行军节奏被持续打乱,队列时时停顿,无法维持全速。
咬牙奔出十二三里,保塞士卒体力消耗过半。
西侧大地尘土翻涌,又一支规整骑军杀出,千骑列阵,直插保塞军东南侧翼,与钱空桎部形成左右合围之势。
亲卫紧盯对方旗色,高声急报:“节帅!东面又来一路骑军!旗号为河西右军!千人上下!”
胡敬璋抬头望去,侧翼被封死,行军通道被强行压缩。
两路骑军交错游杀,步步牵制,保塞军行进速度大幅衰减,疲敝的士卒愈发难以提速,整支大军被缠在洛河河滩窄道之上。
“继续冲!”
胡敬璋扬鞭催军,强行逼迫各部咬牙疾行。
全军连续奔袭二十余里,步卒汗透重甲、腿力透支,行军队列多处断裂,阵型松散不堪。
一路缠斗、一路奔逃,全军已然是强弩之末。
此时前路地貌骤然收窄,两山夹峙,河滩骤缩,鹞子峪隘口横亘正南通道。
胡敬璋抬头望向前方隘口,瞳孔骤然收紧。
峪口平地之上,森严一道铁幕。
前列长矛林立如墙,直指来路;中列火枪士卒整齐列阵,阵线平直无隙;后列陌刀手沉身伫立,刀锋凝着寒霜。
河西前军一千火器营、两千重步兵,由辅助部队协助下,已提前完成战术机动,堵死死隘口正面。
身后原野尽头,尘土漫天翻涌,密集的步卒脚步声、炮轮滚动的轰鸣由远及近。
胡敬璋回头远眺,清晰看见后路绵延数里的步兵阵列。
后路压来的是河西前军主力,数千轻步结阵推进,携炮火追剿,步步紧逼。
“好一个逐层耗杀、前置堵路。”
“杨善不放空城、不驻主力,只为诱我全军出城。以骑军拖我速度、疲我士卒,以步军堵死绝地,步步引我入笼。”
王雄面色煞白:“节帅,如今前后受敌,如何处置?”
“无路可退,唯有死战破阵。”
胡敬璋横矛抬手,厉声传令:“前队结死冲阵!集中兵力,击穿隘口敌阵!”
疲敝的保塞军士卒咬牙结阵,迎着河西军阵线发起冲锋。
隘口之上,河西军阵型铺展受地形所限,正面只排开了两百余组。
每组三人——火枪手居中,左侧长矛手,右侧陌刀手。站姿火枪手在前,蹲姿在后,层层叠叠填满了峪口平地。
保塞军冲入射程时,六百余支撅把式后装线膛枪同时击发。
弹丸穿过晨雾,前排保塞士卒闷声栽倒,后面的踏着尸体继续前冲。
河西火枪手退壳、装弹、击发,再退壳、再装弹、再击发,齐射的间隙越来越短,枪声从阵前到阵尾依次炸开,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弦。
保塞军咬着牙冲到阵前二十步。长矛手跨前一步,矛杆抵地,矛尖平端。
冲在最前的士卒被钉在矛尖上,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层压一层地撞上来,死人和活人挤成一团,阵前堆积的尸身越来越高。
火枪手在长矛缝隙中继续射击。蹲姿火枪手从矛杆下方探出枪口,站姿火枪手在矛杆上方瞄准——枪焰贴着矛尖喷出去,弹丸穿过人肉堆叠的缝隙,打中更后面的目标。
陌刀手一直没有动,站在火枪手和长矛手之间的空当里,双手持刀,刀锋向上,等。
等前面的人肉堆挤到无法再向前推时,陌刀手踏前半步,长柄重刀从高处劈下,一刀连人带甲劈开——没有第二下,劈完退半步,第二排陌刀手接上,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高度,同样的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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