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三年九月
长安东市
“好大馒头,热腾腾好大馒头!”
推车小贩停在路边,两手扶着木车横梁反复叫喊。
内直司长安据点外勤人员陈安,蹲在食摊长条木凳上,手里捏着白面馅馒头,低头啃咬。
同摊两名挑担脚夫,手里各抓一块烤胡饼,木筷扒着陶碗里的清汤饼。
“今早通化门那盘查,比昨儿严出一大截。”
“官家说搜外来生人,我看专盯着往来的书信纸件。”
“管那些做什么,咱们挑货谋生,少掺和朝堂事。”
脚夫说完闲话,自顾低头喝汤。
邻桌两名青衫士子围着木桌,手边摆着两笼馒头。
“听说韦庄韦公新编的诗选定稿了。”
“能印成书就好了,现下市面上可读的新诗太少。”
陈安啃完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空陶碗径直起身,把空陶碗交还摊主,转身走回文萃书房。
他顺着东市主干道往回走,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各色声响往耳朵里钻。
一个挑扁担的货郎正跟布庄掌柜争得面红耳赤:
“掌柜的,这蜀锦价又翻了一番,您还往下压?真当我们跑外路的是玩命呢?如今去蜀地的官道全被乱军截了,这批货是拿命换的!”
布庄掌柜连连摆手:
“老哥,你当我不想给高价?蜀锦是贵人们用的,如今贵人都忙着自保,谁还买?我们库房压的那些粗绢,才是真卖不动。”
陈安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没多停留。
没走几步,街边茶棚里传出话音。
“听说了没?上个月蓝田驿那边,死了两个大官。”
“嘘!你不要命了?那是朝廷赐死的,提这些作甚!”
“我哪敢乱嚼舌根,就是听跑驿站的伙计说,如今朝堂上头,百官和太监斗得凶,今天你杀我的人,明天我参你的本,长安城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陈安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旁边另一张茶桌上,几个行商拍着桌子高谈阔论。
“北边又打成一锅粥了!刘仁恭也是倒霉,前阵子刚被朱温的葛从周打得大败,斩首几万,连沧州都被围了。”
“活该!谁让他当初背信弃义?不过这回李克用倒是出手了,派李嗣昭领着几万人打邢州、洺州,硬生生把汴军牵制住了。”
“朱温能咽下这口气?听说他老本都搬出来了,亲自带着大军去救场,北边这仗,怕是打到年底都停不下来!”
陈安一路走,一路把这些零碎闲话尽数记在心里。
他走到文萃书房门前,推门而入。
书坊木门敞开,木架层层叠叠摆满各类旧册、抄本。
陈安跨过门槛,走到柜台边收拾散落的账页。
王掌柜是这间文萃书房的东家,手按账册,抬眼看人。
“方才在外头,听见什么新鲜话了?”
陈安扫了眼前厅没人,凑到柜台边:
“通化门盘查得厉害,专翻包袱里的书信纸件。街上学子都在聊韦公的新诗选,都盼着出印本。还有蜀锦价翻了倍,粗绢反倒砸手里卖不动。茶棚里瞎聊北边的仗,说李克用派人打邢州洺州,朱温亲自带兵去救,正打得热闹。”
王掌柜放下手中笔墨,微微点头。
“城门盘查和物价,记在账上。韦公的诗稿,是个机会。你备好门状名帖,再取一捆上等宣纸、松烟墨作薄礼,现在去韦府递帖求见。”
“现在动身?”
“早去一步,免得别家书坊抢先。记住,往后在外听人闲谈,但凡涉及官宦、藩镇纷争,只做寻常听闻,不可主动搭话深究。”
“我记下。”
陈安取纸研磨,工整写好门状帖纸,裹好文房薄礼出门去往开化坊。
王掌柜转身走到后院,寻来专管雕版刊印的老周。
“若韦公肯将诗稿交由我们刊印,提前盘点桑皮纸、松烟墨、装订物料,备好精装、普装两套用料。”
“我即刻清点库存。”老周转身走向库房。
后院布帘被撩开,常在外头跑消息的老郑走进屋内,将一叠麻纸平铺柜台。
“这阵子城里各处见闻,我都整理妥当。”
王掌柜扫了眼院门口,掀帘往后退了半步。
“全部誊成窄幅纸条收进内库,别让工匠、前厅伙计瞧见。”
“誊写完安置何处。”
“等新书印制完毕,夹进精装书页里收好。”
老郑掀帘退走前,压着声线补了一句:
“今日外头的动静,我都记着,等夜里誊完,一并封存。”
王掌柜微微颔首:
“手脚干净些,别让前厅的人瞧见。”
老郑点头,掀帘退走。
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两名书生停在书架前翻看旧书。
“坊间雕版印本价钱实在,就是不少铺子刻工粗糙,错字时常能碰见。”
“只能慢慢挑,没得别的法子。”
陈安立在一旁,面无表情整理着书册,没有插话。
天色擦黑,陈安从开化坊折返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