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元年四月,甲戌日。
长安皇城,衮龙垂裳,礼乐重鸣。昭宗李晔率文武百官恭谒太庙,香烟盘绕梁栋,钟磬清越回荡,君臣跪拜列祖灵位,祈社稷安稳、山河复宁。
三日后丁丑,天子下诏大赦寰宇,改光化四年为天复元年。
数年飘摇乱象,终换一朝新号,朝廷欲借此弃旧图新,重整崩坏朝纲。
同日,昭宗再颁明旨,为太和九年“甘露之变”含冤遇害的王涯等十七家旧臣平反洗冤,追复官秩,厚恤门庭遗孤。
此举安抚朝野文臣人心,更暗藏制衡阉宦的深意。
天子借陈年旧案正本清源,步步拆解宦官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根基,意图收回权柄,亲掌大政。
千里之外,北都晋阳,一场滂沱大雨骤然倾落,连绵十余日不止,整座雄城被锁于茫茫雨幕之中。
晋地春雨不似江南温婉缠绵,尽是磅礴肆虐之势。雨线狂砸城楼青瓦,声声震耳,护城河水位日夜暴涨不绝。
经年夯筑的城墙被连绵雨水浸透,墙体土质松软发胀,多处墙垣微微鼓胀,隐现塌颓之兆。
湿冷寒气浸透街巷府宅,整座晋阳沉在一片阴郁水雾之间。
董灼携家眷滞留河东王府,连日安居廊下。
雨打庭柯,积水漫阶,风雨朝夕不改,一家人安然静待天时,并无焦躁窘迫之态。
阶下伫立的李存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思忖。
董灼却携眷久滞晋阳,终日观雨闲坐。
少年心性缜密,身负河东储嗣之责,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暗中传令王府精锐暗桩,悄然探查董灼一行随行人手的深浅修为。
半日不到,一众暗桩折返廊下,伏地低声回禀。
“少主,董帅随行三女。我等隐秘探查,董帅自身气机深沉如渊,随行一人修为深不见底,如临万顷深渊,无从揣测分毫。余下二人,皆是修成内力的顶尖高手,修为扎实,绝非寻常护卫武弁可比。”
李存勖心头一紧,掌中美玉险些滑脱。
晋阳乃河东根基根本,城防严密、岗哨层层叠叠,寻常武者皆不敢随意隐匿修为。
可董灼做客河东,随行仅仅四人,便藏下这般骇人实力。
这般力量,若是骤然生变,搅动晋阳内外局势,亦绰绰有余。
疑虑与忌惮缠于心头,李存勖始终看不透,董灼远赴河东、携绝顶武力滞留晋阳,究竟图谋何事。
连日风雨不休,雨气沉沉覆压整座王府。
董灼倚立廊下,见李存勖独立阶前凝望雨幕,随口出声。
“连日阴雨封城,道路隔绝,少年日日困于府中,可觉枯燥?”
李存勖垂手立直,躬身应答。
“街巷积水漫道,城外泥泞不通,无处可行,只能留守府中。”
董灼看向府内幽深厅堂:
“素来听闻晋阳幕府文风鼎盛,才士云集。你平日闲暇,可常与府中文士往来闲谈?”
李存勖道:“府中文武各司其事,麾下诸将多与我论兵习武,切磋骑射。笔墨诗文一道,我素来涉猎甚少。幕府之内,掌书记李袭吉学冠河东,文才第一。”
话音落时,廊道深处传来缓步履声。
李袭吉手持卷册,从容走来,恰好听闻二人对话,轻声接话。
“少主过誉,不过区区笔墨小道,何谈冠绝。”
董灼侧身拱手。
“方才正向存勖请教晋阳文脉,今日得遇掌书记,有幸领教。”
李袭吉从容回礼,三人立于廊下,借漫天雨景,闲谈片刻文场琐事。
自此十余日,李克用日日置酒,专邀董灼对饮。
席间常设四座,晋王李克用居主位,董灼坐客席,李袭吉、李存勖分列左右陪侍。
日日酒筵,唯有杯盏相碰的脆响,以及屋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两人举碗对饮,酣畅尽兴,酒至半酣便同时停杯敛态,默然静坐。
满堂文武立在堂下,周德威、李嗣源等人束手而立,进退两难,无人敢插话打破沉寂,亦无人敢擅自告退。
李袭吉见席间冷清,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今岁改元天复,天子翻覆旧案,朝野文士多有笔墨称颂。董帅久镇西疆,不知河西文风,与中原可有差异?”
董灼稍加思索,直白答话。
“河西多边塞战乱,百姓、将士只求安稳度日,少有闲心钻研诗文。西疆流传的文字,大多简单直白,不讲雕琢,只求表意清楚。”
李袭吉微微颔首。
“乱世文风,本该务实。中原文士如今偏爱铺陈辞藻,堆砌典故,文章华美,却无落地之用,于军政大局毫无裨益。”
他顺势追问一句,语气温雅,却句句落在专业要害。
“董帅观当今朝野文书,依你之见,近年朝臣表章,弊病何在?”
这一问精准落在晚唐典章、公文体例上。
董灼不通当朝官场文牍规矩,只能以现代宏观视角作答。
“太繁。空话多,实事少。太平尚可粉饰,乱世之中,不能定事、不能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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