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元年六月。
临行之日,李克用亲率幕府文武出城十里长亭,设宴相送。
酒席间李克用端起酒盏开口,话分两头托请董灼。
“河中王珂是小婿,此前借你河西粮草军械,欠下不少钱粮债务,还望董公高抬贵手,酌情减免几分。”
李克用话锋一转,说起驻兵之事,“再者河西前军战兵一万、辅兵五千,骑军战兵五千,所有后勤事务全由前军承接,另有中军战兵三千、辅兵三千驻守慈州,两万六千将士屯驻河中日久,每日粮草、民夫征调耗损过重,蒲州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可否适当回撤一部分兵马,减轻河中压力?”
李克用话音落定,身侧李袭吉抬手取出一册厚厚的账簿,径直摆放在案上。账册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全是河中各州县透支粮草、拖欠物资的明细。
周德威踏出半步,立在席间,身姿端正,一言不发。
“河中乡民连日至府衙陈情,不堪大军驻屯带来的转运徭役。”
“两万六人的粮草消耗,蒲州官仓已透支大半,难以久支。”
李克用视线落在那本厚厚的账册上,独眼微眯,手指在案几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一声闷响。这笔欠款数额骇人,王珂无力足额偿付,今日求情,已然放下河东藩镇的所有姿态。
李克用抬手,示意二人退至行列。
董灼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账册推回李袭吉身前。两只酒盏被依次斟满,其中一杯推移到李克用面前。
“晋王所言在理,两件事我应下。全军西撤,不留一兵驻屯河中。王珂的欠款准许逐年分期缴纳,绝不压榨地方百姓。”
一句答复,落地干脆,无半点拖沓犹豫。
李克用身形站起,腰身深折,行郑重长揖礼。
“董公胸襟,河东上下感念不尽。”
在场河东文武见状,全员离席,齐齐拱手行礼。
一众河东官吏内心震动。他们备好口舌周旋,甚至做好董灼层层刁难、寸利不让的准备。
河西新胜、手握绝对主动权,无论重兵留境、逼缴全款,皆合情理。
可董灼一朝松口,撤全军、缓债务,看似让利示弱,实则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收拢河中民心,河东上下再无半点与河西对立的底气。
饯行礼毕,河西各部依令拔营,向西折返丹州、延州本土休整。
大军开拔,秩序森严,队伍里却藏不住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响。
各部校尉骑马穿梭队伍,逐队核验人员甲械。辅兵分队成列劳作,捆扎随军辎重,清点官家器物,所有此前临时征用的民间车马、农具、家什,全部逐一登记返还,分毫不留。
官道两侧,沿途村镇百姓沿街站立,绵延数里,无人散去。
过往乱世,大军过境,必是劫掠扰民、索粮征财。唯有河西驻军驻境数月,严守规条,不夺粮、不扰民、不私取民物。百姓早已将这支兵马视作河中最安稳的屏障。
队伍行至村口,几名老者拦在道前,手中捧着盛满干粮的陶碗,执意往前递送。
带队校尉勒马停步。
“军纪严明,不敢取百姓分毫。”
老者脚步不退,将碗碟稳稳举高:“大军护我们数月安宁,如今要走,些许吃食,不算酬谢,只表心意。”
校尉翻身下马,摆手示意身后两名士卒上前。
两名士卒放下行囊工具,径直走入院角,抬手扶起歪斜院墙,补齐坍塌泥砖,将农户院前散落的柴禾码放整齐。做完活计,二人还顺势和周边孩童逗趣几句,惹得沿路一片哄笑。
二人退回队列。
校尉抬声开口:“河西军纪,无功不受馈。护一方安宁是本分,不需百姓破费。”
围观百姓层层叹息,交谈声不断。
人群中一名老者往前踏出一步,对着列队大军高声发问:“将军,你们西归,日后汴贼若是再度北上,谁来护我河中老小?”
校尉立于马身,身姿挺拔,声线洪亮,传遍周遭人群。
“河西主力常驻丹州整训,河东方有警讯,全军三日之内必渡黄河、复临河中,分毫不会延误!”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沿街百姓听闻此言,悬着的心落地,一路说笑目送河西大军西行远去。
整支队伍阵列绵延数里,甲胄齐整、步伐统一,间隙里士卒互相打趣打闹,鲜活热闹,风貌远超当世所有藩镇兵马。
各方调度安置完毕,董灼携随行人员动身返还延州肤施。
踏入河西节度使行营大堂,亲兵上前接过董灼身上外甲,规整叠放一旁。
董灼坐定大堂主位,手指在桌案轻叩。
通事捧着空白军令簿快步入堂,执笔垂首立在一侧,等候传令。
“传告七军各部。”
“各营先行内部较量选拔,豪杰营单独设立比试场地,不和普通士卒擂台混杂。此番全军演武,不为甄别优劣、不做汰换裁改,只为舒展三军连日征战积攒的昂扬锐气。”
通事抬身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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