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元年五月
晋阳城外的汾水畔褪去了春雨的湿冷,初夏暖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细波。
岸边长草铺地,芦苇随微风轻晃。
董灼身着素色布衫,盘腿坐在河畔青石上,手里捏着一根粗制钓竿,钓线垂在水中静静待命。
他身侧坐着年幼的董昭宁,梳着双丫髻,小手攥着迷你钓竿,一动不动盯着水面。
片刻,马蹄声渐近,李存勖策马而来,翻身落鞍。
他看着河畔二人悠然垂钓的模样,心底对董灼的几分忌惮悄然散去。
少年不多言语,寻了块平整石头落座,折苇作线,也跟着垂钓。
日头西斜,水中鱼饵尽数耗尽,三人停了竿,动手收拾渔具。
董昭宁攥着小钓竿,仰脸看向董灼。
“阿耶,今晚还能吃鱼吗?”
董灼低头看着她:“能,回去就买。”
董昭宁眨了眨眼:“那明天还来这里喂鱼吗?”
董灼低头收拢钓线:
“不想来了。”
李存勖率先收拾妥当,策马返回晋王府,刚踏入正堂,便被李克用出声叫住。
“亚子,为父叮嘱你一句。董灼一身本事深不可测,他身边随行之人半数身怀高强武艺,就连幼女也看不出根底。你莫要胡思乱想,趁早断了联姻的念头。”
李存勖身子一僵,面露无奈。不过是闲来垂钓偶遇,他从未有过半分杂念,无端挨了一通训诫,只觉颇为无奈。
另一边,董灼安排侍女将董昭宁送回馆舍,独身前往晋王府偏堂见李克用。
“李公,泽潞战事反复拉扯,双方攻守轮换,城池数度易手,士卒死伤惨重,长久对峙只会空耗双方兵力。”
“如今中原大半州县落入朱温手中,晋、绛、泽、潞四州是河东屏障,我便是想休战,也无退路。”
“去年刘仁恭兵败依附朱温,如今宣武军半数塞外战马,皆是卢龙从契丹地界劫掠输送而来。只要这条贡马通道不断,朱温骑兵战力便居高不下。”
“刘仁恭是我亲手扶持上位,转头便勾结朱温资敌养兵。他家内更是丑闻遍地,次子刘守光与庶母私通,事发后被他当庭杖责驱逐,此事河朔人人皆知。自身家宅都治理不严,割据一方不过是乱世侥幸。”
李克用娓娓道来,董灼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想想也对,董灼抬眼开口:“喝酒?”
“喝酒!”
李克用当即命后厨备宴,在偏堂设小席,屏退多余侍从,只留二人对坐。
不多时,各色胡风菜肴陆续端上案几,羊血灌肠、古楼子、通花软牛肠、炙烤驼峰层层摆放整齐。
董灼捏起一截羊血肠看了两眼,随即放回盘中。
“什么玩意!”
他微微挪开坐姿,不再动这盘吃食。
李克用随手将血肠餐盘推到一旁。
“天下世家忌惮你、四处散播流言,不单单是因为你清分田地。先前河中会战、此番晋绛大捷,你河西火炮一出,坚城崩塌、守军溃败,威势震慑整个中原。朱温始终摸不透火器门道,唯独我亲眼见过你河西军械的真正威力。”
董灼腰身微倾,将整盘血肠推得老远。
“火炮终究是死物,看着唬人而已。真正能定战局、稳人心的,从来不是兵刃器械。”
李克用撕下一块烤制油润的古楼子,咬入口中。
“你我结盟共抗宣武,河东常年正面抵挡朱温主力,损耗极大。往后战事,可否请河西接济些许火器,或是让麾下将士指点我河东兵马操练用法、守城之术?”
董灼道:
“火器可以给,战法也可以教。”
“但你要清楚,火器绝非单独制胜的玩具。”
李克用放下面饼,认真聆听。
“河东如今依旧是旧制,世家把持田地、垄断钱粮人力,官府根本统筹不动境内资源。”
“照着这套旧规矩运转,我就算送来百门火炮,没有统一粮草补给、规整军械物料、统筹调度人力,几番战事过后,弹药耗尽、器械损毁,最后只剩一堆废铁。”
董灼视线落向桌面菜肴,侧身错开软牛肠的餐盘。
“想拿我的火器,就得守我的规矩。清田亩、整赋税、收归官府资源,杜绝世家私藏人口、私蓄部曲。”
“你要记清楚。”
“火炮只是皮毛。”
“能驾驭火器、养得强军的新规新政,才是真正的根基。”
“我可以出借利器,但不会纵容只取便利、不改弊政的投机做法。”
李克用摩挲腰间玉带,神色迟疑。
“你这套新政牵扯田亩、赋税、人口,动静太大。”
“河东世家盘踞百年,贸然改制必会引发内乱,大敌当前,我不敢自乱阵脚。”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恳切。
“改制之事暂且搁置。”
“你先拨付几门火炮,让我义儿军先行操练熟悉。”
“能多一分战力,对阵宣武便多一分胜算,改制事宜日后再慢慢商榷。”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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