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宫闱惊变劫銮驾 藩镇茫然未闻音(1 / 1)

河西裂变 大火勺 1765 字 8天前

大唐天复元年十一月

延州肤施,河西牙军大营。

校场寒风卷过阵列,长枪刃面落满冬日冷光,士卒进退,一举一动都循着新军操练规制。

望楼案头摊着一册《又玄集》,书页边角早已翻得起毛。董灼抬手细细捋平卷翘的纸边,随即抬眼望向连绵关山。

世间众生一如水中蜉蝣,困在腐朽千年的旧秩序里彼此倾轧缠斗。百年战火连绵,到头来只余下锈蚀刀兵、散尽王朝气数。

千里之外的长安深宫,一场倾覆社稷的祸乱已然酝酿成型,关山阻隔,半点风声传不到河西。

回溯十月,董灼、朱温先后递上表章隔空对峙,天子尽数收下河西奏疏,不曾责难半句。

仅此一事,彻底碾碎宫内宦官仅存的侥幸之心。

长安,深宫偏殿。

烛火昏暗摇曳,韩全诲坐于主位,右神策护军中尉张彦弘立在身侧,枢密袁易简、周敬容分坐两侧。阶下数名出宫打探消息的内养垂首侍立。

袁易简压低声响:“崔胤每逢朝会便递条陈,一步步削减神策军兵权。他门下门生遍布十二街坊,四处散播流言,一口咬定宦官祸乱大唐,长安百姓被其煽动,人人敌视黄门。”

张彦弘神色沉郁:“京兆府事事唯他号令是从。三日前,一名宫门值守内侍被扣贪腐罪名关入大牢。崔胤与朱温书信往来从未间断,只待寻到由头,便召汴梁兵马入关,将宫内宦官斩尽杀绝。”

周敬容铺开一卷誊抄的市井流言:“崔胤暗中挑动神策底层士卒聚众喧哗,拿冬衣粮草短缺说事,将所有过错推在我们身上,借兵变向天子施压。”

韩全诲身形沉沉下坠:“崔胤一心赶尽杀绝,外有朱温与之呼应,宫内再无圣意庇护。留在长安,不出十日,宗族老小难逃屠戮。”

阶下年长内养躬身回话:“城内流言四起,崔胤当众放话,只要汴军踏入关中,宫内宦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清算处死。”

殿内宦官两两相望,面色惨白。

众人反复周旋隐忍,终究走投无路。没有长远筹谋,没有后手退路,只剩绝境之中铤而走险的求生念头。

十一月壬子,深夜。

寒风扫过大明宫层层飞檐。皇城门禁、宫墙宿卫、出入核验,皆归宦官统管。九重宫墙如同密闭铁匣,藩镇、外臣的眼线,踏不进内廷半步。

今夜无厮杀喧哗。韩全诲调遣直属神策禁军,一切调度遵循宫内旧例,外围宫人、寻常宿卫只当是深夜常规换防,不起半点疑心。

倾覆李唐根基的乱局,独独锁在内殿方寸之间。

殿阶之下,神策甲士层层排布,钢刀出鞘半寸。兵士高举火把,火光映红丹漆梁柱,刀锋直直对准殿中天子。

天子立在殿中,脊背挺直,静静立着,不肯退让半步。

皇后快步上前,侧身挡在天子身前,苦苦哀求:

“陛下万万不可硬撑!此刻宫禁兵权尽落他们手里,甲兵围殿,刀戈相向,一旦翻脸动武,宗室、宫人无一活命!你我半生相随,多少次绝境都是忍辱退让方才保全皇室,今日先随他们西行避祸,留得身存,来日方能再图复位,万万不可意气殉难!”

天子垂首。过往被逼退位、连夜出逃、深宫幽囚的画面尽数浮上心头。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眼底戾气渐散。

殿内气氛稍缓。

韩全诲猛地双膝磕撞青石台阶,扑上前,双臂死死环住天子衣摆,头埋在龙袍上放声痛哭。

他浑身剧烈发抖,滚烫泪水不断滴落,浸透龙袍细密金线。

“陛下!我等世代驻守宫闱,侍奉李家三代,从未生出半点谋逆之心!是崔胤勾结外藩把持朝堂,步步紧逼,非要赶尽杀绝内廷众人!”

哭声嘶哑破碎:“我等手中无藩镇兵马,朝中无同党撑腰,左右皆是死路,不出旬月,全族老幼都会遭屠戮。臣今日所作所为,自知犯下逆天大罪,实在走投无路——是被逼得亲手毁掉自己侍奉一辈子的大唐!”

火光铺满整座大殿,衬出晚唐独有的荒诞景象:

甲兵持刀围困君主,逆臣伏地抱腿痛哭。

人人行祸乱之事,人人都哭诉身不由己。

天子静静站着,任由韩全诲伏在脚边痛哭,没有出言驳斥。

皇后立在一旁,抓住天子龙袍,未发一言。

片刻后,韩全诲收住哭声,依旧伏在地上叩首:“请陛下即刻动身西行!继续留在长安,大祸转瞬便至,我等实在无路可活!”

深宫之中再无人能够制衡。禁军簇拥天子、皇后、宗室诸王,仓促收拾銮驾仪仗,趁着夜色悄悄驶出皇城,一路向西奔赴凤翔。

全程寂静无声。长安百官安歇,街巷沉寂,全城无人知晓天子已被裹挟离京。

次日天光破晓。

稀薄冷光铺满皇城,照不透石缝里积年不散的寒霜。

文武百官按往日时辰齐聚大明宫外等候朝会,宫门紧锁,禁军持械把守关口,不许任何朝臣靠近。零碎消息从宫墙缝隙传出,在百官之间飞速拼凑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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