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元年腊月
汴州城,敬翔府邸的。
朱温高居正位,胳膊搭着刘氏的肩,常服松垮着,没半分帅府理事时的肃杀气。
刘氏跪坐案边,提着铜酒壶往他盏里添温透的酒,腕子细白,眉眼弯成软和的弧度。
“大帅日里管着数万甲士、数州民政,半刻不得闲。今日肯屈尊落脚喝杯温酒,也能松快松快。”
朱温唇角扯出点笑,任由她凑近侍奉。
“关东没战事,正好偷几日闲。这汴州地界,本帅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刘氏眼波流转,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衣袖,余光似有若无扫过阶下立得笔挺的敬翔,唇角勾出点娇纵的笑意。
“大帅手握重兵坐镇一方,天下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寻常人家的东西人丁,还不都是大帅一句话的事。”
阶下,敬翔垂首立着,脊背绷得像根钉进青砖的桩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言不发。
朱温目光扫过去,随口吩咐。
“前日让你编的河西谣谶,成了?”
敬翔双手捧起纸卷,目光落于纸面,声线平稳无波,逐字诵出。
河西妖氛谣
延州野气冲紫宸,
蛮匠私铸祸生垠。
河上妖火焚天道,
鄜延异子乱君臣。
四句诵罢,堂内静了片刻,只剩炭火炸响的声音。
敬翔垂手收卷,逐条拆解用意,语气平淡得像在报粮草数目。
“这谣是编给市井孩童传唱的,字句粗浅,上口快,旬日就能传遍关东。
头一句拿天象说事,说延州地气冲了紫微帝星,暗指董灼一个边臣,包藏不臣的心。
第二句揪着他开工坊造器械的由头,污成私铸凶兵,暗生祸乱。
第三句借他那边的火器异象,扣上妖火焚天、悖逆纲常的帽子。
最末一句定死调子,说他行事离经叛道,早晚搅乱君臣规矩。
市井百姓不懂军政,只信天象妖异的说法。一传十十传百,不用动兵,他董灼先就成了百姓眼里的祸端。”
话音刚落,朱温仰头放声大笑,声震屋瓦。
刘氏倚在他臂弯里,跟着掩唇轻笑,媚眼斜飞。
“一个边地藩臣,竟劳大帅费这般心思。不过寥寥数语就能让天下人猜忌他,也算是他的造化。”
满堂笑声撞在暖意里,敬翔依旧垂首立在阴影中,身形纹丝不动,像没听见一般。
笑声还没歇,院外传来仓促的踏雪声,管家掀帘入内,躬身禀报。
“启禀大帅,长安密道来人,是崔相府的心腹私使,求见大帅。”
朱温收了笑意,抬手示意刘氏退入后堂,只留敬翔在堂中侍立。
私使低头快步入内,双手呈上崔胤的亲笔私函,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转述口谕。
“崔相嘱小人转告大帅:河东、河西诸藩皆接朝廷檄文,各怀心思。大帅若能提兵速进,抢先迎圣驾回銮,关内军政诸事,崔相一力周全。”
私使告退不过片刻,院外驿马长嘶,雪地里蹄声急促。管家第二次掀帘入内。
“长安南衙中书省驿卒抵达,携朝廷正式文书。”
驿卒大步进堂,当众呈上两份官文。
一份是传布天下的南衙勤王檄,历数韩全诲、李茂贞劫持圣驾、祸乱宫闱的罪状,传召天下藩镇举兵勤王,清君侧,护銮舆。
一份是中书门下署名的敕牒,制式严整,行文公允,遍发天下节度,李克用、董灼诸藩皆有副本,唯独凤翔李茂贞名列逆党,不在其列。
一私一公,一暗一明,两份文书齐齐摊在案头。
朱温目光扫过敕牒上的朱红印鉴,又落回那封私函的麻纸封套上,指节捏得泛白。他霍地站起身,靴底碾着青砖来回踱步,呼吸粗重,暖阁里只听得见他沉沉的脚步声。
阶下敬翔抬步上前,立在案侧,神色沉静如水,半分慌乱也无。
他指尖虚虚点过两份文书。
“大帅稍安。四方势力,大半不足挂齿。
凤翔李茂贞兵疲将老,困守孤城尚且勉强,没胆子出城野战;华州韩建是个鼠辈,只求保住自家地盘,咱们兵到,他只会闭城观望,绝不敢出头阻拦。派一支偏师盯着,掀不起风浪。
河东李克用连年鏖战,粮草兵员耗得厉害,没半年缓不过劲来,短时间内插不手关中的事。
唯有鄜延董灼,得防一手。
河西诸事都登邸报,上月全军大比武之后,细作早已探明虚实——他兵员有限,底子薄。
他在河西行均田、压豪强、整州县、抚流民,看着是稳住了地方,实则把本地世族得罪透了,底下全是暗雷,新制根基不稳。
如今他大部人手都铺在地方庶务上,根本抽不出多少兵力快速东进。
咱们只要整备精锐如期西进,铁定能抢在他腾出手之前,先入凤翔迎回圣驾,把勤王首功攥在手里。”
朱温脚步顿住,眉峰拧成一团,最现实的顾虑仍压在心头。
“隆冬腊月,数万人千里远征,不比寻常调兵。天寒地冻的,仓促出兵,非战折损太重。”
敬翔微微颔首,将寒冬出兵的三层谋划说得冷硬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句多余解释。
“隆冬出师,分三件事办,各立簿册,互不侵杂。
其一,整军备辎。三日之内,各营收束部伍,点验甲胄、毡毯、粮秣、药材,备齐转运车马,补足寒天行军一应所需,把非战损耗压到最低。此为行军根本。
其二,重赏激卒。行伍之人唯利是视,冬涉千里苦寒彻骨,没厚利不肯效死。府库别立赏格,出发前普发财帛安其心,当众明诺,功成之后再加厚赐,驱其用命。
其三,摊派世族。河洛世族盘踞本地,倚仗大帅庇佑才保得住田产家业。如今以勤王大义为名,按田亩等次摊派粮草、毡料、民夫,补足军需缺口。世族出物出力,府库财帛专充赏钱,两不相涉。”
朱温听完,抬手重重拍在案上,酒盏震得轻响,语声沉定果决,带着军阀特有的粗粝狠厉。
“就按你说的办。
三日为期,三事并行,各走各账,不许挪移半分。
河洛世家有敢推三阻四、惜财不出力的,直接拿问治罪,不用手软。”
敬翔躬身一揖,沉声领命。
窗外风雪拍着窗棂,簌簌作响。
案上的私函与敕牒并排摊着,朱印黑字,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