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元年腊月
两道八百里加急,先后撞进延州肤施的河西节度使行营。
头一道是长安南衙递来的,宰辅联名的勤王檄,说韩全诲胁驾西走凤翔,宫闱生乱,传告天下诸藩举兵赴难。
紧跟着第二道,是关东细作的密报:朱温往陕、虢二州大举增兵,人马一拨接一拨往西边压。
时值深冬,雪封山路,河西本部的将佐僚属还都在路上,赶不来延州。一应军政大事,凑不齐人议事。
董灼没急着升帐,打发了堂前值守,转身回了内衙暖室。
炭火烧得旺,满室暖意。云阳端着热茶进来,稳稳搁在案上。
董灼靠在窗边,望着外头漫天风雪,随口道:“年年腊月,都是这般乱局。”
云阳立在案旁:“郎君说的是凤翔的事?”
董灼抬手端了茶盏,擦过温热的瓷壁:“这些年长安就没安稳过。圣驾今儿出宫,明儿被劫,早年宦官逼过,韩建在华州扣过,好不容易回长安安生几个月,又被韩全诲掳去凤翔过冬。”
他望着风雪笑了声:“朝野早看惯了。天子能在长安守岁,反倒成了稀罕事。左右不过是藩镇、宦官轮流把持,换个地方住着罢了。”
云阳轻声道:“朱温把大军屯在陕虢,旁人看了,都当是奔潼关去的。”
董灼摆了摆手,垂眼看向盏里的茶汤:“年年喊勤王,年年都是这套说辞。各镇嘴上喊着护驾,私底下各抢各的地盘,各算各的账。”
“朱温要抢功要得名,让他去抢就是。攥着天子看着占了大义,实则一身牵绊,后患无穷。”
他转头看过来:“咱们备好后手,留足余地,看着关东动静就行。”
云阳没立刻接话,拿了铜箸,轻轻拨了拨炭盆里的红炭。
火星噼啪爆了一声。
她才慢声开口:“如今天下诸藩,都接了南衙的勤王檄。”
董灼随口应道:“檄文我看过了。”
“各镇都有动静。”云阳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或上表,或整兵,都对外留了话头。”
董灼拿茶盏轻轻磕了下案沿,神色淡:“不过是些表面文章,做不做,都碍不着实势。”
云阳闻言,把手里的茶壶轻轻搁在案上。
一声轻响,暖室里的闲散劲儿忽然就散了。
“唯独河西,没半点声息。”
董灼磕盏的动作猛地停住。
“旁人沉默,没人说什么。”云阳声音不高,字句却稳,“郎君身兼河西、鄜延两镇节度,是朝廷在册的藩镇。”
“天下都接檄动了,就河西按兵不动。外人不会当你是静观其变,只会说你拥兵自重,坐视君父蒙难。”
暖室里一下静了,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响。
董灼脸上的散漫,一点点褪得干净。
这些年长安乱了又乱,天子流离本就是常事,他方才满脑子都是东线的布防,只当又是寻常的朝堂扯皮,竟没留神这层名分上的纰漏。
先前敬翔散的那些河西妖谶的流言还没平息,本就有人暗指他心怀异志。这回沉默,正好给人递了把柄。
他垂眸站了片刻,再抬眼时,带了点自嘲:“是我疏漏了。”
说罢敛了神色,转身出了内衙,传令升帐议事。
中军大帐很快整肃完毕,随行在延州的将佐分班而立,甲胄齐整。行军司马杨善立在诸将前头,总揽行营军务。
董灼站在帅案前,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朱温重兵屯陕虢,世人都认定他要走潼关大路入关。我军先前从河中撤兵,你们都知道缘由。”
帐下诸将对视一眼,有人出列答话:“大帅,河中是四战之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咱们新军甲械、粮秣、火器消耗都大,本地供不上,长途转运耗费太甚,实在没法长久屯驻。”
董灼微微点头,抬手指向舆图上丹、慈二州的位置:“耗不起,所以不常驻。可黄河渡口是东西咽喉,不能一点布置都没有。此番调兵,不求算准他的动向,只求各处要道都有接应,多留几层防备。”
“眼下东线精锐都在丹州:前军一万,骑军五千,中军三千。”
“左右两军留镇河西本土,守好腹地,不往东线调。”
帐下众人静听军令。
董灼道:“就两条。”
“头一条,不替王珂挡头一阵。朱温大军压境,先得攻城耗力,咱们不凑上去做无谓损耗。”
“第二条,真等河中打起来,咱们就近能快速驰援,卡住渡口,守住东线的缓冲。”
他看向王德隆。
王德隆跨步出列。
“你领河西中军三千,即刻拔营,移驻慈州。”董灼吩咐,“慈州靠河东,离蒲州地界最近。你到了之后按兵不动,等河中真打起来,防线快崩的时候,第一时间扑上去,占住东岸渡口,把黄河通路攥住。”
王德隆拱手:“末将遵令!”
帐下有人问:“大帅只定了大方向,前线布阵、哨探排布、各部衔接这些细务,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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