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四月
鄜州行营帅帐,案台平整铺展,思芳抬手依次摆好麻纸、松烟墨与狼毫笔,磨墨动作稳而干脆。
董灼立在案前,目光落在纸面。
“我说,你写。”
思芳垂首执笔。
“拟全境总动员檄文,颁行河西所有州县、屯营、公社学堂。辖地不分新旧,一律同步张贴宣讲。”
董灼径直口述条文,思芳俯首握笔,落笔不停。
半晌,思芳停笔,整幅榜文一气誊写完整。
董灼垂眸望着纸上规整字句,朱温大军压向关中,眼下正是收拢人心的关头,这番话必须摊开给所有辖地百姓看。
思芳收笔抬眼,将整幅榜文平摊摆正。
董灼取帅印落于文末,朱色印泥端正鲜红。
“即刻交付文宣司,先以鄜州城门公示台作为试点宣讲,誊抄无数副本,发往河西全境各处据点,州县、乡野、屯兵堡寨无一遗漏。”
思芳折好文稿,应声退出帅帐。
鄜州城南街巷尘土飞扬,街边堆着挑夫卸下的货担,牛马粪便的腥气混着人流的汗味飘在空气里,远处军营断断续续传来低沉号角。
公示高台的大幅麻纸榜文被风掀得边角翻卷,差役守在台边维持秩序,大批百姓层层围拢在台下。
一名刚放下扁担的农户远远望见攒动人群,抬手招呼身旁摆摊小贩、歇脚的邻里。
“城门出新榜了,官差正在念文,全河西各处都要贴,咱们城南这儿先宣讲,都过去瞧瞧热闹。”
一干人结伴挤开往来行人,走到高台下方站定。官吏诵读檄文的声音从上落下,余下内容仍在继续,台下众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刚读完的段落之上。
“祖国绝不是在想象中被美化的名词,她是一个存在物,人们曾为其做出牺牲,人们为她的诞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使她在动荡不安中崛起,而人们珍惜她则是由于她来之不易并使人充满希望。
祖国是在残酷与血腥中诞生的美好,人民只有在对抗共同敌人的斗争中,才能找到彼此作为被压迫者的共同点。而选择被压迫者的共同点,是对残酷现实的失望和对美好未来的希望,对现实愈发失望,对未来愈有希望,斗争就越发激烈。如果失望变成绝望,希望变成渴望,斗争就将发展成最残酷的你死我活的革命。
祖国作为人类精神的造物,以斗争中找到的共识为基础;在这一基础上铸造的脊梁,是牺牲者的骨血。祖国是在斗争中诞生,没有斗争就没有祖国,斗争的性质决定了祖国的性质。决定斗争性质的不是引领斗争的人,而是斗争的对象,斗争的对象会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不断变化,因此祖国也是不断发展的,是历史的。”
话音落地,台下百姓纷纷低语,皆是按字面生出的揣测。
一个中年农夫挠着头:“‘压迫’?难不成是说田里压麦子的石碾?”
旁边挑货郎开口:“后头那句‘生产力跟着变’,莫非今年地里收成好,咱们就不用跟乱兵厮杀了?”
逃难来的老妇开口:“还说什么革命,听着像是要打翻天?”
她仰头看向榜文,手指点着纸上反复出现的字眼:“还有一字我实在看不明白,通篇都在说这片疆土,后头句句写这个带女偏旁的‘她’。咱们平日里写书信、乡里告示,说到田地城池全用‘这块地、其土’,形容女子才用伊字,从没见过拿这个生僻字指代一方大地。镇上教书的老夫子都没教过这个字,到底是啥讲究?”
人群里一名白发老汉叹气:“说起来咱们鄜州换了好几拨人,早先李思进守保大军,后来岐王把李思敬调去洋州,胡敬璋领着保塞军占了此地,直到大帅领兵攻破城池,才算落得安稳,哪一届都没给百姓安生日子过。”
人群前排的学堂少年上前半步,对着周围邻里开口:“叔伯婶子们别按字面瞎猜,这些词句先生在学堂都拆解过,说的全是咱们日日经历的日子。您看,咱们这地界换了几任藩镇,年年受盘剥,这不便是文中说的被欺压之人吗?”
少年转头看向老妇:“婆婆,先生跟我们说,世间母亲孕育儿女,故土也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大帅心中视这片土地如同慈母,便特意用了这个带女旁的字来称呼它。这是大帅独有的心意落笔。”
农夫追问:“那你说说,啥才是被压迫的人?”
“咱们安分种地、做点小买卖,从没惹过半分是非,可汴军、岐军过境就抢粮烧屋,先前胡敬璋麾下兵卒也随意占走田地,平白无故就要受磋磨,咱们这般无依无靠的普通人,就是文中说的人。”
货郎接着问话:“方才我猜收成,是我理解岔了?”
“可不是,”旁边更小的孩童接话,“所谓生产力,说的是咱们种地、做工、织布谋生的本事。往后百姓营生的法子变了,欺压咱们的恶人也会换模样,要对抗的对头自然跟着变,跟地里麦子收成一点干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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