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五月
晋王府深处僻静别院,未搭筑戏台,只空出一片平整空地。
李存勖独自立在院中,随口哼着腔调,刘玉娘立在身侧静静听着。
刘玉娘年岁尚幼,素来嘴紧,府中杂事从不会向外乱传半句。
正听得入神时,院外忽地响起急促脚步声,一名府仆快步跨进院门。
“大王传召,请世子即刻前往前堂。”
李存勖停下哼唱,问道:“堂中何事这般急?”
府仆道:“各处来人齐聚正堂,大王要当众议事,不可耽搁。”
李存勖抬手指向院门:“方才院内之事,你出去切莫多嘴闲谈,半句都不可外传。”
府仆垂首应下,立在一旁等候。
李存勖整理身上衣衫,跟着府仆往王府正堂走去。
正堂之内,李克用端坐主位。
张承业、周德威、李嗣源、李袭吉分两侧站定,地上摆着河东河西联络处递来的文书。
张承业上前半步:“董灼遣人再度送来书信,邀约河东出兵夹击汴军。先前河中危局,张存敬大军围困王珂,晋、绛二州通路被断,我河东无力驰援。是河西兵马自丹州渡河,孤军破敌,救下河中全镇,亦保全大王亲女、王珂一家周全。这份救命大恩,绝不能置之不理。且朱温觊觎关中,若是任由他吞并京兆,下一个目标必是河东。于勤王大义、两家盟约、旧日恩情,我河东都该出兵呼应。”
李嗣源上前:“出兵无妨,但不可掏空晋阳守备。代北常有契丹游骑窥伺,一旦主力全数远出,北疆无从抵挡。拨两万骑兵沿黄河游走牵制,进退自如,既不失盟约体面,也能护住本土根基。”
周德威跨步出列:“只沿黄河边缘袭扰,于事无补。区区游骑袭扰,伤不到汴军主力分毫。不如尽数调动精锐南下,直插河洛腹地,截断朱温东部粮草,方能真正分担西线压力,夹击破贼。”
李袭吉道:“河西近年革新法度,军械、仓储、兵力日盛,已然远超寻常藩镇。若是河东将士损耗过重,日后再无人能制衡河西势力。依在下之见,两万骑沿绛州河岸游弋,做做牵制姿态便足够,不必深入敌境冒险,亦不可与河西合兵过密。”
堂中众人议论落定,大堂之内一时寂静。
李克用默然端坐,神色沉凝。
已入晚年,半生与朱温拉锯鏖战,岁岁兵戈不息,早已磨尽早年争雄锐气,心性只求稳守基业。
自认唐臣,立身之本便是勤王护主、恪守藩臣本分,决意此生以大唐臣子自居、以大唐臣子落幕。
朱温篡逆祸国,是天下公敌,董灼勤王破贼、匡扶社稷,于大义无可指摘。
更重要的是,去年河中绝境,是董灼替河东办成了李克用自己办不到的事,救下至亲骨肉、保住河中屏障,是实打实的天大恩情。
可李克用心性终究拧巴矛盾。
知恩是真,忌惮亦是真。
河西崛起之势锐不可当,若倾力联手灭除朱温,天下藩镇只剩河东、河西对峙,日后必是心腹大患。
且连年征战,沙陀精锐耗损极重,晚年极度惜兵,再也经不起一场豪赌惨败。
故而李克用不愿大举出兵决战,亦不愿闭门拒恩落个忘恩负义、有失臣节的骂名,只能折中求全,取一个最稳妥的中庸之法。
良久,李克用缓缓开口:“大举进兵,太过凶险,恐折损沙陀子弟;一味闭门不动,又负人恩义、有违臣节。就按李嗣源、李袭吉的法子行事。”
说罢,李克用转头看向阶下立着的李存勖。
在他眼中,眼前十七岁的世子年少轻浮、性好嬉乐,未经大战淬炼,难堪决胜重任。
从未指望幼子建功立业、开疆拓土,只求他安分守成、不损兵折将、安稳守住河东基业便可。
“两万沙陀铁骑交由你统领。”
李克用道:
“领兵出晋之后,只在绛州、黄河沿线游走袭扰,不得西进、不得深入汴军重地,更不可擅自与河西大军合兵。凡事以保全本部兵马、稳妥自持为先,不必贪功,不必求战。”
李存勖躬身领命。
“儿臣记下。”
文武众人陆续退散,堂内只剩父子二人。
李存勖垂着目光,心底全然不认同这番保守敷衍的安排。
沿河零星袭扰,不过是做做样子、糊弄盟约、搪塞人情,碰不到汴军主力,解不了关中危局,更报不了董灼救命大恩。
唯有西进河西、奔赴董灼主营合兵决战,才能正面重创朱温主力,一战定乾坤。
只要能打出一场空前大胜,所有违令出格之举,皆可被军功抹平。
次日城外校场,两万沙陀骑兵列队整齐,铁甲映日,旌旗肃立。
李克用两道委任下达,以史建瑭为随军监军,总领全军法度,专门约束世子行止,但凡李存勖有违军令之举,可当场直言拦阻。符彦卿亲率贴身骑卫守在李存勖身侧,寸步不离。
李存勖翻身上马,各队队正、亲兵校尉围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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