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慈州黄河渡口,两万沙陀轻骑列阵踏过浮桥,自河东踏入丹州地界。
多余辎重尽数舍弃,战马减负,队伍连绵数里,朝着西南官道稳步行进。
大军越境之前未曾遣使通报,没有过境牒文,径直闯入河西辖境。
河岸二十余名河西戍卒横于路中,戈矛竖起。
握矛的手臂微微发力。
“境外大军入境,无中枢移文、无大帅手令,即刻停驻,待核验通报。”
沙陀前队战马齐齐勒停。
一侧骑手双腿夹马向前半步,腰间佩刀半寸出鞘,寒光一闪。
“我军勤王驰援关中,讨伐朱温。行大义之事,何须州县小卒层层设卡刁难?”
戍卒长戈稳稳不动,立在道心寸步不让。
“无令不得过境,此为河西定规。”
队列深处,数名沙陀将士同时按紧兵器,气氛骤然绷紧。
居中骑乘上的人静静旁观,许久,抬手向下轻压。
沙陀骑阵缓缓让出通路。铁骑鱼贯从戍卒阵列旁擦过,零碎的抱怨随风飘出。
“死板规矩耽误战机!”
“同盟赴战,反倒百般掣肘!”
待最后一骑走远,戍卒队长挥动令旗。
手下清点人马数量,记下过境时辰,随即点燃烽燧。两名斥候分两路疾驰,一路奔赴坊州通报,另一路南下,追赶正向关中开进的主力大军。
坊州城内,文书摊在案上。
指尖沿着纸面缓缓摩挲。
身为边境守将,强行拦阻两万沙陀劲旅,极易引爆同盟内战;可放任散卒四处劫掠,河西律法威严便形同虚设。
杨善当即传令,调四千骑兵沿路尾随监视。约束麾下,只盯紧大军主力,不主动寻衅;但凡脱离大队侵扰乡野的沙陀游骑,就地处置,不可扩大争端。
调度既定,一纸文书草草写就,遣快马南下递往董灼军中。
不多时,李存勖使人登门,向杨善求取粮草接济。杨善不愿贸然大批量拨付粮秣,只备下熟食酒肉,供河东将士一餐饱食。饭后沙陀队伍休整片刻,再度拔营,继续向西南方向赶路。
与此同时,关中北线官道。
董灼亲率河西主力自延州南向行军,步步压向关中腹地。全军始终处于移动状态,无固定营盘、无长久驻扎,一路走一路夯实沿途补给支点。
张琏五千彰义军、李继徽五千静难军,先后在行军途中并入主力队列。
二人防区相邻,平日互不干涉、几乎没有往来交集,此番纯是受董灼军令调遣,被强行合兵一路。
队伍行进之间,道旁士卒规整辎重车马。
一具制式重型炮架闲置车马旁,这套炮架规制,需八匹壮马同时拖拽方能转运。
董灼肩头稳稳扛住整门五寸重炮,随军徒步南行。自黑水工坊打造成型,他从未交付车队转运,从黑水至延州,再从延州南下关中,全程独自背负而行。
刘振按刀侍立身侧,寸步不离。左军王秀、右军庞春各领兵马扼守两侧山道,负责沿路警戒,未随同前来议事。
云阳携女儿董昭宁随行在侧,瓦娜、思芳分列左右,全程随军移动,不避兵锋。
各路队伍双向对进,终在关中北境官道开阔地碰头。
传令兵即刻叫停行军队列,各部人马沿路停驻,临时聚议军情。
李存勖翻身下马,徒步向前,打算面见董灼商议军情。
史建瑭横槊紧随在后,静立半步之外,沉默旁听。
依照场上站位排布,前行必经张琏、李继徽身侧。
李存勖脚步微顿,侧头询问身旁就近的河西军士。
军士压低声音回话:
“前方二人,彰义军张琏、静难军李继徽。二人防区相接,平日各守地界、素无往来,如今依大帅军令合兵随行。”
李存勖点头。
张琏、李继徽见状,一同上前拱手行礼。
李存勖抬手回礼。
三人侧身站在道旁,压低声响随口闲谈。
张琏目光越过人群,落至董灼肩头,轻声开口:
“董公肩上这具铁械,寻常人看不出门道。”
李继徽顺着视线望去。
张琏本出身崆峒剑派,深谙武道筋骨极限,语声带着真切感慨:
“此物为重炮,配有制式炮架,需八匹壮马合力拖拽,方能挪动。寻常数十壮汉近身,也难以撼动分毫。”
“从黑水工坊成型至今,这具重器从未用车马、不用辅兵转运。董灼独自一人肩头扛起,从黑水走到延州,又一路随军南下赴战,全程未曾托付他人。”
李继徽低声应道:
“肉身之力,远超常理。”
李存勖目视前方,缓缓出声:
“世间罕见。”
二人平日互不打交道,此刻被强行凑在同一军中,处境相同,心思全然一致。不求争功夺权,只盼安稳保全本部兵马,不愿被推上前线充当炮灰。
几句小声闲谈过后,三人各自收敛神态。
李存勖迈步上前,径直走到董灼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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