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乾陵北野,河西军战鼓换了节拍。
绵长鼓点陡然收束,变得短促斩落,压得旷野人心一紧。
七千河西将士动作划一,原本纵深堆叠的防御队列,整体横向铺展,瞬间拉开一道横贯原野的长线阵线。
此刻河西军处在改制半成之际,新旧规制并行混用。
前排三千新式牙军,尽是改制精锐,以班、排、连、千人营编组列阵,基层将官传令干脆,阵列整肃不乱。
两翼、后阵四千豹韬军,依旧沿用晚唐旧制营、都、队、火名目,只是日日操练新式战法,站位补位,丝毫不逊新式队伍。
全军分为两款枪械,皆是金属定装黑火药尖头弹;老兵握持撅把式后装线膛枪,骨干新兵配发仿莫辛纳甘栓动步枪,精密构件已经量产,唯独发射药依旧沿用黑火药。
“举枪!”
“瞄准!”
口令层层落地,无半分错乱。
全军枪械林立,枪口平平抬起,紧盯迎面压来的汴军人海。
遍野汴军只顾埋头死冲。
这帮藩镇老兵打了一辈子白刃肉搏,只认近身拼杀定输赢,从未见过百步之外杀人的战法,脚下冲锋愈发凶悍。
斥候兵士高声报出距离:“敌入二百二十步!”
最西侧牙军连长扬声大喝:
“分层轮射!”
令出即行,枪声自西向东层层叠起,连绵炸响,盖过四野风声。滚滚黑火药浓烟渐渐铺满阵地前沿。
金属定装弹简化装填工序,后装枪械射速远超旧式火器,从二百二十步直至一百步,不间断轮番开火。漫天尖头弹头泼洒而下,砸进毫无遮挡的密集人堆。汴军前排士卒成片栽倒,中弹者甲胄轻易被弹头贯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重重砸落黄沙地里。
尸堆层层叠叠,恐慌顺着人潮往后窜。
汴军督战队持刀立在阵尾,寸步不退,谁敢迟疑半步,当场身首异处。
前冲是莫名死路,后退是即刻斩首。
无路可走的汴兵,踩着温热尸骸,麻木往前硬顶。
传令兵再度呼喊:“敌距一百步!”
尖锐军号骤然划破硝烟,启动预设变阵流程。
长线火枪兵有序向后收拢,预先待命的长矛、陌刀近战部队向前推移,卡在阵线最外侧。
兵士遵照操练章法排布:正面布设近战兵员,间隙之中保留部分火枪手可持续射击;左右、后方三面全数布置枪手,一边压缩阵型向武威双层空心方阵收拢,三面火力始终不曾停歇,压制敌军伺机迂回。
依托定装弹便捷的装填优势,正面夹杂在长矛兵之间的枪手不断探出枪管射击,拖住敌军推进步伐。待到汴军推进至四十步开外,四方合围完毕,空心方阵彻底成型。
敌军继续逼近,仅剩二三十步距离时,前排已然贴脸。近距离来不及重新装填枪械,正面穿插的火枪兵如退潮般快速撤入方阵中空区域,几乎在同一瞬间,长矛与陌刀兵如林般向前踏出半步,死死卡住前沿接触线;方阵侧壁其余三面的枪手依旧从工事缝隙向外射击。
阵型刚稳,正面三万汴军已然扑至阵外,层层合围,悍不畏死。
正当正面僵持血战之际,西侧旷野陡然异动!
埋伏已久的五千汴军跳荡牙兵骤然杀出,不碰正面硬阵,专挑河西侧翼迂回奔袭,绕后偷袭,撕裂阵型,欲行前后夹击。
这五千人是朱温麾下老牌精锐,最善侧翼突阵、近身破垒,是汴军最能冲、最敢死的突击死士。
董灼抽身离正面方阵,直奔西侧防线。
他从豪杰营抽调三十余名内力境军士,分头接管四门三寸重炮。
这帮人本是近身破阵的武人精锐,从没正经学过炮术,临时客串炮手,一举一动满是别扭。
有人死死抱着炮兵操典,盯着炮表逐条核对,拿着测距仪反复丈量,一步不敢乱。
旁边同伴急得压低嗓音催促:
“快些!敌兵都冲上来了!”
抱典军士头也不抬:
“炮术有规,药量角度差之分毫,便是空打。”
性子最躁的军士一把推开测距仪,瞪眼喝道:
“我辈常年沙场征战,目视测距本是本能!何须拘着纸面死规矩?”
众人早就不耐,伸手按住炮表,懒得再算。
“别磨了,塞满就打!”
一众内力军士凭着强横体魄,粗暴填药、塞满霰弹,不管规制配比,只求火力够猛。
“开打!”
众人合力扛起炮身,抵近射程轰击,一炮打完即刻后撤归位,轮番轮转。三十多个武道强人操着重炮,把精密军械打出了蛮力硬轰的野路子架势。
与此同时,八十余门轻型马拉火炮列阵齐射,霰弹密集泼洒,反复洗地,覆盖整片冲阵牙兵队列。
一轮炮火倾泻下来,汴军前排瞬间倾覆,血肉混着沙土飞溅漫天,整支冲锋队伍当场散乱,势头顿挫,兵卒脚步纷纷迟疑。
带队将官眼见阵脚欲崩,即刻祭出朱温铁律——跋队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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