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烈日当头,黄土之上浸透血水,汴军士卒迈步前行,好似深陷泥淖一般。
但见一座双层空心方阵已然排布停当。阵中河西右军指挥使庞春居中调度,专管四面轮换兵员、救治伤兵;正面战线一应事务,尽归河西左军王秀执掌。方阵之内分派数名军法宣抚使,穿行于兵士行列之间,安抚伤员、整肃军纪。
观这方阵排布,兵种泾渭分明:内层皆是重步精锐,身披三十斤全身板甲,列成两道长矛大阵;长矛缝隙之内藏着陌刀手,专斩杀贸然突入阵中的敌兵。最外围乃是火枪轻步兵,身上只披二十斤低碳钢胸甲,护住胸腹要害,四肢并无甲胄遮蔽,人人手持后装线膛枪,依托内侧重步兵马掩护接战。
前排汴军步卒半步不敢懈怠,身后督兵手持利刃高悬头顶,稍有后退,当即丢了性命,尸首转瞬便被旁人踩踏入土。
“往前!谁敢后撤,全队连坐!”
后阵督兵嘶声喝喊,一声声压向前排。
前排汴兵双目赤红,拼力抬脚迈步,胸膛喘得如同破旧风箱,咬牙伴着血沫低声咒骂:
“狗……狗日的!退也是死……往前也是死!”
数万汴军被兵刃胁迫,一味朝着河西方阵猛冲硬扑。
百余步路途尽是生死关口,火枪铅弹自长矛缝隙接连迸发,冲在前头的汴军接连栽倒。后来之人踏着尸骸不断向前推进,终究迫近河西军近战范围。
河西方阵收窄正面宽度,排布愈发紧凑。中路汴军人马层层叠叠压至阵前,任凭如何冲撞,都被双层长矛死死抵住,分毫不得向前。
正面无从突破,后方兵潮仍旧不断涌上。前排士卒无处发力,只得朝着方阵两侧拥挤堆叠,片刻功夫,方阵左右空地尽数被己方人马塞满。
河西军中并无杂乱嘶吼,只有一层层短促军令依次传递,章法井然。
军法宣抚使穿梭队列,伸手按住一名负伤后撤、身形发抖的火枪兵肩头,贴耳低声吩咐:
“喘匀气。不为诸侯争抢地盘,只为周遭百姓免遭屠戮。恪守操练章法,阵型不乱便是取胜。”
前排长矛什长低声传令:
“沉腰扎地!死抵住!”
整排重步兵齐声低吼:
“拒凶寇!”
双层重步兵士齐齐扎稳脚步,前排长矛斜斜前指,封住近身路径;后排长矛平直竖起,堵死一切突进空隙,重甲兵士身形稳如磐石。
长矛缝隙里的陌刀手瞅准敌军扎堆之时,跨步上前挥刀劈砍。刀刃带着重甲力道落下,筋骨碎裂之声此起彼伏。
待到兵士臂力不济,当即响起轮换口令。疲乏的陌刀手退入后排长矛阵列休整,替补兵士上前接手兵刃,齐声低喝:
“共守阵线!”
借着敌军拥挤无从躲闪,挥刀继续杀伐。
重步兵轮番更替,正面阵线分毫未动。
外侧火枪兵士半蹲在长矛之后,枪口朝外对准来敌。当班头目压着嗓子传令:
“贴近身再放,一发制敌。”
汴军兵士疯了一般朝着缝隙钻挤,但凡露出半点空隙,即刻被陌刀斩杀。人海攻势被长矛、陌刀、火枪三层防线死死困住,寸步难进。
密密麻麻的汴军兵士举刀劈砍河西兵士胸前钢甲,低碳钢甲坚硬牢靠,劈砍只留下浅浅痕迹,难以伤及内里。人群太过拥挤,长枪无从发力突刺,招式尽数落空。
军中老兵瞧出破绽,嘶吼之声一路向后传开:
“甲胄劈不破!砍手脚,扎甲缝!”
一众士卒改换招式,专攻兵士无甲的四肢。一柄狼牙棒重重砸在一名火枪兵上臂,皮肉翻裂,兵士踉跄后退。宣抚使连忙上前搀扶,引他退至二线休养。
身旁袍泽神色坚毅,站位不曾挪动分毫。
方阵正中庞春望见两侧挤满敌军,当即吹起短促哨音。口令顺着阵线传开:
“小步后撤,俯身举枪!”
前排火枪兵齐齐后退半步、俯身压低身形,刺刀依旧朝前戒备。身形一矮,后排整条火枪阵线全然展露,直面密密麻麻的汴军兵群。
带队什长厉声喝令:
“齐射!”
两层火枪兵士齐声低吼:
“整阵杀敌!”
连片枪响轰然响起,近距离弹雨横扫前沿,成片汴军倒在血泊之中。
硝烟散开,河西军立刻轮换兵员。装填完毕的兵士上前顶替,负伤、力竭之人退至二线补充弹药,空缺阵位即刻补齐,阵型始终严整不变。
汴军前队校尉满身血污,眼见久攻不下、两侧无路可进,急忙遣传令兵奔赴中军禀报军情。
中军高处朱友宁盯着阵前乱象,听闻步兵堵死侧翼通路,面色愈发阴沉,厉声传令:
“步兵死死抵住正面!收拢残存跳荡牙兵,绕向侧翼突袭!”
军令传至侧翼,此前一番交战折损大半的牙兵本就是惊魂未定的溃兵,勉强收拢残部奉命迂回,军心早已涣散。
骑兵都头眼见近处通路被己方步兵塞满,咬牙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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