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后方环形车阵缓缓向前挪动,粮草火器、后备兵士藏在车墙之内,随时能补上前线。
李存勖立在坡上冷眼打量河西这边的布置。阵中来回奔走的军吏,差事近似宣武军中的虞候,只是忙活的杂事更多。
这些人嘴里时不时蹦出“预备队”的新词,他听着格外别扭,不懂其中门道,只瞧见这群人一刻不得闲,清点伤号、补齐各班缺人、检查车上火枪火炮,时时刻刻预备着驰援正面战场。
张琏、李继辉侍立侧边,神色拘谨。
云阳抱着董灼年幼的孩儿,带着贴身护卫站在偏侧,不掺和一众领兵主将的商议。
一名贴身小厮从外围疯跑过来,扯开嗓子大喊:
“世子!前边打赢了,汴军全线垮了!”
后方待命的各部士卒瞬间炸开声响,叫好呼喊此起彼伏。
李存勖心神急切,当即转头看向身侧史建瑭:
“传令下去,整束人马,即刻追剿溃敌。”
云阳快步上前开口阻拦:
“世子稍作等候,我家大帅尚未下达追击指令。”
史建瑭正要开口规劝。
话音还卡在喉头,半空陡然一声尖啸,一枚信号烟花直冲天际,轰然炸裂开来。
紧跟着两道锐响接连响起,两枚烟火次第升空绽放。
三道讯号齐全,是战前敲定的全线总攻追剿号令。
李存勖抬手按住腰间佩剑:
“军令已至,全军开拔!”
两万河东骑兵依着层级分批出动,阵列尚且齐整。后方静难、彰义军士卒憋了许久,成群结队一窝蜂往前奔,吵吵嚷嚷直奔漠谷沟壑。
河东骑队一路冲杀清扫谷外残兵,很快抵达沟沿。李存勖俯身看向幽深狭长的沟壑,转头对史建瑭吩咐:
“你往东巡查封堵,我带人走西侧。”
话音刚落,他目光扫过沟底,一眼瞅见东侧横贯南北的平整大路,立刻改口:
“罢了,调换过来。你扼守西侧谷口堵截逃兵,我奔东边。”
史建瑭领兵向西离去。
李存勖领着麾下骑兵直奔东侧大路赶路,瞅见一片低矮缓坡。
他抬手招呼麾下骑士:
“随我策马从这坡直冲谷底。”
一众骑兵催动战马顺着缓坡冲入漠谷深处。谷底淤积烂泥、丛生红柳缠住马腿,战马打滑踉跄,没法驰骋冲杀。李存勖几番驱马无果,喝令众人弃马徒步推进。
大批汴军溃兵从草木间一拥而上,一行人深陷重围苦战。
几名亲兵拼死闯出沟壑,慌不择路往北侧陡坡攀爬,恰好撞见塬上观望战局的董灼一行人。坡面湿滑陡峭,几人满身血泥,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扑上前呼救。
董灼迈步走到坡沿,低头望向整条漠谷。坡下柽柳杂草密布,枝叶间人影层层叠叠,联军、溃兵相互混杂,粗略望去挤着四五万人。
他抬手招呼身边亲卫:
“随我下去接应。”
一行人拨开灌木枝杈,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朝着厮杀声方向挪动。
拨开最后一片树丛,厮杀已然停歇。
董灼驻足立在原地,默然看着眼前景象。
几名河东亲兵围着李存勖,争相高声言语。
“世子神武!数万溃兵围堵,寻常主将早已倾覆!”
“沟底泥泞绊脚、荆棘缠身,世子仅凭百余亲卫杀透重围,当世无人能及!”
李存勖满身血污泥浆,发丝凌乱,听着吹捧毫无谦让,笑意张扬。他开口自夸,话说一半骤然截断:
“这帮汴军本就是惊弓之鸟,主将先遁、诸军无主,就算人再多,挤在这沟壑里……”
他收住话头,抬步上前拱手:
“河西相公。”
董灼一语不发,神色无奈。
李存勖直身开口:
“漠谷已然大乱,事已至此,只能以乱治乱、以暴止乱。”
董灼依旧不言。
他偏头扫过四周,满目狼藉纷乱。
片刻沉默,董灼开口:
“史建瑭派去何处了?”
李存勖转头望向西侧坡谷,抬手指向远方:
“相公且看那边。”
董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西侧南坡陡坡之上,史建瑭、李继辉各领亲兵,二人似在较劲,躬身蹬地全力攀爬,争先冲出漠谷追剿溃兵。
谷中乱象纷纭,人心亦乱。董灼一时拿捏不准章法,不知从何整顿残局。
他抬手示意,与李存勖并肩折返。
董灼侧目瞥着路边景象,转头冲着身旁李存勖低声骂道:
“我操了!你瞧瞧这帮人。”
路边几名静难军兵士蹲在尸首旁埋头割取首级,草丛之中还有兵卒挨个翻动尸身、撕扯甲胄搜摸铜钱。
李存勖顺着目光扫了一眼,神色平淡,毫不在意:
“打了胜仗皆是这般,斩获首级记功,捡些随身物件也算寻常。”
又走数步,迎面撞见一名河东义儿军小兵在谷中游荡。
董灼跨步上前,伸手攥住对方衣襟轻轻提起。
小兵双脚离地,心头戾气瞬间压下,理智即刻清醒。他抬眼先望见李存勖,慌忙俯身伏拜行礼,随后应答董灼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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