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漠谷之内乱象渐收,东西贯通的主干道彻底稳住秩序。
董灼、李存勖二人携亲兵居中压阵,一路向东稳步推进,沿路散漫士卒尽数归队,纷乱人声逐次平息。行至漠谷东侧大道岔口,二人调转队伍,径直走入南侧一片开阔平地。
亲兵即刻清出空地,一杆中军大旗冉冉竖起,迎风张展。
大旗立定片刻,远处两道快马烟尘直奔帅旗而来。
史建瑭、李继辉二人领外勤残兵匆匆赶回,至旗前翻身下马,快步入列禀报。
史建瑭道:
“二位主帅,我二人先前追出谷外,探查敌情。汴军朱友宁部彻底溃散,残部不敢再战,已全数退回朱温主营大寨固守。”
话音方落,南侧谷道又行来一队兵马。
这支队伍行进肃整、阵列森严,步履轻稳却锋芒暗藏,全然不见半点战后劫掠的浮躁散漫。
张琏披甲带队居中,士卒押着一名五花绑缚的汴军将官,稳步来到中军旗下。
张琏上前,沉声禀奏。
“启禀河西、河东二位主帅。末将率部清剿外围残敌,阵前生擒汴军督战客将刘扞。”
身后亲兵当即把刘扞押跪在地。
周遭诸将闻言,只淡淡点头,无人惊异。
张琏语气平直,字字清晰,续报军情:
“我彰义军亲军牙兵铁线鹞子,尽数由泾原崆峒剑派弟子募编而成,擅轻袭、破阵、疾攻。此番趁汴军主力尽数被困漠谷、后方营寨守备空虚,骤然发难强攻,已然攻破朱温主营大寨。”
“末将于寨中擒获数名汴军传令亲兵,审讯得出口供。朱温弃营西逃之前,已然遣使飞报岐州康怀贞,令其即刻放弃岐州防线,全军弃阵西撤,两军沿途合势,一并逃窜。朱温本人则率左右龙虎、控鹤亲军,裹挟朱友宁残部先行遁走,脱身未久。”
这话落地,帐下一片哗然。
在场河东、泾原诸将人人变色,眼底尽是难以置信。
众人素来知晓彰义军只求固守泾原地界,从不主动寻衅大战,没人料到张琏麾下这批崆峒剑客组成的铁线鹞子,竟敢直捣朱温后方大营,还截获核心军情。
李存勖眉头微皱,直视张琏发问:
“朱温大营留有留守兵卒,设防周密,你部剑客轻兵,竟能一举破寨?”
张琏立得端正,应答不骄不躁:
“汴军精锐尽数投入漠谷鏖战,寨中只剩老弱辅兵。铁线鹞子身法迅捷,专擅突袭薄弱之处,转瞬便撕裂寨防,掌控寨中粮草、壁垒与传令亲军。”
帐前诸将听罢,再无人小觑这支泾原精锐。
中军旗下两帅当众筹划军务。董灼望向李存勖,高声交代调度:
“抽调你麾下五千河东骑兵交由史建瑭统领,即刻沿路追剿朱温溃部。我再划拨一支河西辅助队伍紧随其后,负责救治伤员、补给军械粮草,保障长线追击。”
李存勖应声应允,即刻传令清点骑兵。史建瑭拱手待命,只待军令动身。
前路士卒来报,乾陵道口被守陵官吏当众拦路。
不多时,几名陵官立在大道正中,面色惨白紧绷,身子止不住微微发颤,口中一遍遍复述刻板的说辞:
“诸位将帅勤王匡扶社稷,理当敬畏先帝陵寝。不可驱兵逼近乾陵,惊扰长眠先帝,请大军就地止步。”
陵官低着头,不敢直视一众领兵将帅,半句不敢吐露自家老小已然落入朱温之手。
阵列之中各级将校压低声音互相议论,人人心中揣测,尽数对着朱温暗自斥责。
一名河东校尉压低声响对着身旁同僚低语:
“刚打完一场硬仗,逆贼刚抽身逃走,陵官便拦在要道之上,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之事?朱温素来阴狠不择手段,定然是暗中设下龌龊算计。”
一旁彰义军武官接话附和:
“他昨日跪在陵前满口忠义,今日落败逃窜,必然使出卑劣法子胁迫陵中人。拿先帝陵寝当做挡箭牌,拖慢咱们勤王大军脚步,好让他安然脱身。”
周遭细碎议论声声入耳,陵官肩头微微绷紧,依旧不敢吐露实情。一众将领心知眼下拿不出确凿凭据,只凭揣测非议朱温行径,偏偏众人随口揣测的污劣手段,恰好便是朱温真实所为。
董灼目光落在为首陵官身上,神色冷淡:
“昨日朱温亲赴乾陵祭拜,从头到尾的始末,细细讲来。”
陵官浑身发抖,不敢隐瞒明面所见之事:
“昨日汴军甲兵围堵陵垣之外,下官依例上前阻拦兵甲靠近享殿,当即被朱温身边亲随推搡至一旁,无力阻拦对方入陵行礼。”
陵官正要细说祭拜各项仪节。
锵的一声脆响,董灼手掌攥住刀柄,刀刃半截出鞘,面露怒意,作势便要上前。
身旁李存勖抬手扣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人拦下。周遭将领看得分明,董灼这番动怒只是做给众人看的姿态。
李存勖开口劝解:
“陵官神色惶惶,想必身不由己。朱温惯于拿捏旁人软肋,只是眼下咱们没有实证,不便降罪于守陵官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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