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联军各部绕开乾陵陵区地界,偃旗西行至白虎门西侧开阔平地,全军驻马。
董灼勒住坐骑,手掌按在鞍桥木栏。
四色营旗在野地里交错铺开,营帐一座挨一座铺满平川。
“就地扎营,暂缓西进。”
传令兵翻身下马,分头往各队奔走。
“各部清点器械,收拢散兵,整理建制。”
连日昼夜鏖战追剿,诸军建制散乱,人疲马乏。
夜色落满旷野,中军主营点燃篝火,火光只铺在帐前丈许地面。
张琏、李继晖站在帐帘两侧,甲胄未卸,双手垂在腰侧。
董灼、李存勖二人站在篝火边,李存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天上地下云里雾里,真的打赢了!”
董灼望向远处暗沉沉的塬坡,拍了拍李存勖肩膀。
李存勖道:“我千里从慈州渡河,有违家父军令,横穿丹州地界赶来驰援。今日若是战败,私自兴兵跨界,回去必受军法处置。”
董灼看着他:“你这支骑兵来得刚好。我步军正面扛住朱温三万主力,阵线稳固、火力足够,唯独缺机动兵力分割、追剿溃兵,你的人补上了最关键的缺口。”
李存勖低笑道:“彼此成全。你正面击溃汴军主力,一战定关中大势,我擅自带兵出战的滔天大罪,反倒成勤王功绩。算下来,是我沾你的便宜更多。”
营门方向传来响动,亲卫快步走到二人近前,躬身禀报:
“大帅,夫人领豪杰营将士自乾陵礼毕归营,已至帐外。”
董灼转身走向营门,云阳一身常服,身后豪杰营护卫列队成行。
二人对视一眼,同步迈步走向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一行人尽数入内落座。帐内悬挂数盏油灯,灯油燃烧噼啪轻响。
董灼按了按眉心:“今日太乱了,我漏了什么事没有?”
思芳立于董灼身侧,出言提醒道:“东线杨善领兵攻打同州氏叔琮,全天未传任何战报过去。”
董灼道:“还真是…今夜各部休整,不必急在一时。明日破晓,挑两名快马信使,送问询文书往东线。”
“传令河西左右两军都将、牙军所有连长以上武官,不论是否轮休,即刻到中军帐议事复盘。”
“是。”
思芳转身出帐,帐外接连响起传令哨声,声音传遍整片联营。
“今日复盘只论河西新军战法得失,无关对外军机。三位若是无睡意,可坐在此处旁听。”
董灼侧头看向身侧坐着的李存勖、张琏、李继徽。
李存勖颔首。张琏、李继晖同时拱手。
“叨扰河西相公。”
半柱香功夫,帐外脚步声持续不断。河西各级武官依次走入大帐,人人手中攥一卷麻纸手札,纸上布满墨字实录。
左右军旧制都将、营使,牙军新制连长、营长、指挥使全数到齐,分站帐下两侧,无人交头接耳。
“手上记录的本日战情手札,全部递到案前。”
董灼抬了抬手掌。
武官按队伍次序,逐一行至长案前,将麻纸手札平放堆叠。
厚厚一叠文书铺满半边案面,董灼随手抽出两三卷,扫过纸面字迹,随即抬手示意侧边。
帐侧矮案处,三十四名察验曹属官分坐数排,各自分档归类、比对战报、核算损耗,纸笔摩挲声响连绵不绝,各部连、营提前写完的小队战术总结堆在案上,分头清点汇总。
左军轻步都将往前踏出一大步,嗓门抬得老高,当众开口:
“大帅且看,今日全靠我左军步军撑住全盘!整条阵线半分未退,三万汴军轮番冲撞,愣是没能踏过五十步火线。换作岐州、静难那些旧式弱兵,早被人海冲散,也就咱们河西步军操练扎实,单凭步兵便能死死压住三万敌军!”
话音刚落,董灼不想当着张琏李继徽的面踩高捧低,抬手制止:“好好说…”
只听后排一名牙军连长嗤笑一声,站出来当场拆台:
“王都将这…”
牙军连长自知抢了主帅话头,瞪大眼睛,愣愣的看着董灼。
董灼道:“人在这呢!都是联军同袍,好好说话!”
左军轻步都将上前,对着张琏李继徽拱手一礼:“是末将唐突了。”
张琏、李继徽连忙要起身,被董灼抬手按下,只得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
董灼随手一指牙军连长:“你继续。”
牙军连长清了清嗓子,捡起先前话头道:“王都将话说得太满了,午后敌军三面合围,左翼三处队阵险些被汴军冲穿,若不是游骑火速侧援堵缺口,你这阵线早被撕开,哪有机会在此夸耀?”
帐下瞬间哄笑一片,左军都将恼得瞪眼,扬手虚挥作势要揍人,帐内喧闹更甚。
左军轻骑营使见状,立马上前抢话:“步军守阵不过是死扛,今日斩获大半功劳都在我游骑!汴军后队轮番冲击,是我麾下分多路穿插拦截!”
右侧一名营使摇着头打趣拆台:“可别光捡风光的说,还是步军扛线出力最多。”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左军轻骑营使面皮挂不住,悻悻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右军营使见状上前,高声开口:“游骑不过捡溃散的便宜,真正正面破敌靠的是我右军空心方阵!方才汴军上千盾兵压到阵前,全靠我部轮番齐射,直接压垮敌军中坚,论攻坚破阵,整个河西新军无人能与我右军相比!”
一名年轻连长站出来拆台:“攻坚出力不假,可白日三次阵线换防延迟,全是你右军传令调度混乱导致,功劳缺点不能只挑好听的说。”
满帐武官纷纷点头附和,打趣声此起彼伏。
维护营营官从人群里挤出来,拱手开口:“诸位莫忘了甲胄供给之功,今日全军批量穿戴板甲,轻伤遍地,重伤寥寥无几。若是往年旧式札甲、皮甲,此刻帐内该躺满重伤兵士,哪有机会安稳复盘。”
董灼开口纠正:“是工场。”
军械营官连忙躬身赔罪,改口重言,帐下众人纷纷认可,无人再拆台。
一众武官你一言我一语,个个挑自家部曲战功言说,互相打趣拆台,满帐人声喧闹。
察验曹吏只埋头核对卷宗,不作搭话。董灼立在案前静静听着,不拦不劝,任由帐下武官打闹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