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帐内烛火燃得半明,三十余名察验曹吏员齐齐搁下笔杆,摞好厚厚一叠战报簿册,核算工序全数了结。
帐外喧闹声渐渐淡下去,张琏、李继徽各自挥手,唤来麾下一众心腹牙将入帐列席旁听。
帐中静难、彰义军各部将官立成两列,手上都攥着方才匆忙誊写的文书。
方才天色擦黑扎营时,河西军士便挨个问询各部斩获、俘虏、军械缴获数目,各军中略通笔墨之人依样仿造战报格式记录,章法错杂,通篇写得不成体例。
一名营官捏着褶皱文书,局促上前半步。
董灼接过,简单翻阅后开口:
“先说全盘总账,汴军朱友宁部三万上阵,战死六千二百。我河西七千军士,仅折一百七十。”
翻页后继续往下念:
“今日漠谷追击,静难、彰义、河东三军,斩获俘虏八千余,缴获刀枪粮草无数,诸位将士追敌奋勇,这份大功,先记在各部头上!”
众军鼓舞,静难彰义两部牙将见董灼只唱功,半分赏赐也不提,一时频频看向自家主将。
董灼兴致勃勃,手上继续翻着册子,但见:
“其一,乱阵踩踏误伤伤亡:
静难军,一百一十余人;
彰义军,一百五十余人;
河东随军各部,两百出头。”
众军听得心有虚,董灼念的气不足:
“其二,谷中岔道冲散,失踪兵士:
静难军,九十余人;
彰义军,一百一十余 人;
河东随军各部,一百八十余…”
董灼一把将册子摔在案上,在众人眼下来回踱步。
想了片刻,董灼专门走到张琏李继徽近前,看着他俩身侧的一众牙将:
“这次毕竟是勤王大义,还是要讲规制的,至少要天子过下手,能听明白吗?”
众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可奈何后,正要拱手称诺。
张琏、李继徽哪里肯等众军,起身拜倒:“我等谨记。”
董灼嗯了一声点点头后,转身招呼河西军官:
“此战整体无碍。各部连日扎营奔袭,操练不辍,临阵各司其职,皆无大过…但要说全无纰漏,也不尽然。”
“全军上下,从兵卒到将官,尽皆尽职。唯一疏漏,罪责在我。是我战前兵种配比、战术配置思虑不周。”
这话一出。说罢他随手将整本册子递给身侧左军指挥使王秀。
王秀接过来粗扫两行,转手推向身旁牙军指挥使刘振,战报顺着河西军官队列,挨个传看下去。
董灼盯着流转的簿册出声:
“全军上下没有基层兵官犯错,所有短板,根源全在我战前调配失当。”
两侧静难、彰义一众牙将人人神色僵住。
众人眼神纷纷乱晃,先惊疑看向自省揽责的董灼,又飞快侧目扫过下方端坐如山、神色半点波澜无起的河西各级军官。
这帮河西将官,对上主帅罪己自省、当众挑错,竟是个个习以为常、端坐不动,无一人诧异。
反观他们这些旧式藩镇兵将,心底早已掀起波澜,人人心底发寒、全然看不透这套章法。
董灼浑然不顾众人异样,自顾自继续沉声讲道:
“我军现有短板,重步近战威慑有余,却缺少单兵便携爆炸武器。近身清剿、压制集群溃兵,依旧累赘。”
“此前火力游骑兵实战验证,泵动霰弹枪对密集步阵压制效率极高。往后不再仅限骑兵列装,全军步兵序列统一增补配发。”
两侧牙将听得心头越发恍惚。
百战大胜,主帅不居功、不赏财,反倒坐在帐中一条条挑自己的毛病、改自家的兵制。
这等事,他们半生戎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董灼目光落向帐下重步营几名陌刀都将:
“战后改制,旧式陌刀队人员要缩编,原有精锐兵员有部分人要转型整编为重甲火枪兵,适配火器战阵。有问题吗?”
左右两军众陌刀队都将齐齐起身:“谨遵大帅军令!”
董灼示意众人坐下,开口道:“最后就是兵员太少,这个…这个等这次勤王结束后再说吧。”
董灼环视帐内河西一众武官,开口道:
“连日鏖战,诸位辛苦,各自回营歇息吧。”
帐下各级军官齐齐起身,齐声应道:
“大帅辛劳。”
董灼微微颔首,众人便按次序,陆续退出中军大帐。
话分两头,那边众军出了大帐,一名静难军牙将快步追上返程的河西营使,上前拦路拱手。
“河西同袍,有礼了……”
河西营使抬眼打量他一番,轻笑一声拱手回礼:
“啊…哈,有礼了。”
静难军牙将压着心头焦躁开口:
“方才帐中大帅说封赏都要送天子走流程,我麾下弟兄个个心里发慌,怎瞧你们河西人一点不急?”
河西营使回了句:
“该给的,半点少不了。”
说完便侧身绕过对方,径直往河西营地方向走去。
这边大帐内,董灼从云阳怀中接过熟睡的董昭宁,逗弄一翻后递给瓦娜。
“呐…今晚搂着我闺女睡。”
瓦娜轻轻点头,将董昭宁抱在怀里。
董灼看向思芳:“你也退下歇息,今夜不用守岗。”
思芳脊背绷得笔直。
“大战初定,营防未稳。属下当值守夜,不离帐外二十步,绝不打扰。”
“不用不用,现在都是真气大宗师,要有牌面,回去睡吧。”
思芳一时愣着,心里了然,又是董灼随口现编的说辞,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正色坚持:
“规制不可废。大帅帐前无人值守,属下担不起过失。”
“守守守!那要不要一起过来!”
董灼盯着她。
“好啊、好啊!”
思芳话音刚落,身子骤然僵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瞬间涨红。
云阳双眼猛地睁大,定定望着她。
董灼亦是一愣。
思芳双手仓促抱拳,转身快步逃出大帐。
“哥哥嫂嫂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瓦娜抱着熟睡孩童,唇角微弯,快步跟上。
厚重帐帘沉沉落下。
帐灯昏暗,暖意温存。
董灼望着紧闭的帐帘,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把这缠人的丫头打发走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云阳。
“来来来,白日跟汴军厮杀未尽兴,今夜正好同娘子再大战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