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拂晓天光初亮,河东沙陀骑兵于旷野两翼铺开,铁马列阵,兵锋锁死汴军,只待一令,便可踏阵平敌。
阵前一名年轻沙陀兵卒按捺不住战意,高声请令。
“还有什么好等的!你看对面那模样,跟在上坟操办丧事一样!咱们直接一股脑冲过去,顷刻就能踏平!”
身侧带队的沙陀老军官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压下全军躁动之势。
“别急!”
“现在冲过去…丢人,太丢人!”
他冷眼望向对面的诡异乱象,汴军残卒丢甲弃兵,披发立野。
不战,不守,不逃,阵势怪诞莫名。
联军堂堂精锐铁骑,碾压一群形同丧祭、束手待毙的残兵,胜之不武,徒然落人口实。
老军官当即沉喝传令:
“全军原地列阵,不许妄动!”
“快马报中军,禀二帅决断!”
两翼铁骑即刻驻马定格,森森军阵静立旷野,遥遥对峙汴军乱营。
旷野之上视野开阔,阵列当中不少沙陀兵士抬眼远眺,已经远远望见汴军营前那两堆高高隆起的甲胄与兵刃,也看见不少汴军士卒散开发髻,手中握着枝条。
阵中渐渐响起零星议论,不少人先前高涨的求战之意慢慢淡了下去。
斥候策马疾驰赶回联军中军,翻身落地,将两翼所见景象禀报。
帐内听完,李存勖目光落向刀柄之上。
“这群汴州残兵卸甲披发,阵前尽是乱七八糟的物件,还手持枯枝,行止诡异!谁能保证不是诈降缓兵!依我之见,直接令铁骑压阵冲杀!”
他转头看向董灼,等候合议。
“我意亦是如此。”
董灼神色果决,应声附和。
早前探报,汴军残部尚有七千之众,这般人数没有收容价值。
如今联军除河西本部,河东、张琏、李继晖各部合兵两万两千有余,粮草消耗本就沉重。
六月底关中收成未定,后续全境赈济更是耗粮巨数。
朱温旧部残兵,养之无益,徒拖后勤。
一战抹平后患,省粮省心,是最稳妥划算的决断。
董灼抬眼看向帐前亲兵,准备下达进攻的调遣。
亲兵抱拳转身,脚步刚动。
一阵南风,卷着细碎的呜咽,从旷野深处飘入中军大帐。
初时只是零星呜咽,转瞬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凄切哭嚎。
五千汴军卸甲弃刃,全员立在阵前,求生惧死的哭喊此起彼伏,顺着长风漫遍两军旷野。
前线旷野之上,更多联军将士看清了汴军完整的举动。
所有人亲眼见到那两座军械小山,见到遍地铺开的破旧毡布,五千残兵披发垂首,手举松枝。
前线沙陀铁骑最先听闻哭声,再对照眼前所见景象,消息飞快在联军阵列中层层传开。
将士私语再无请战之声,只剩迟疑议论。
“人家都已经抛械乞降了,还要打吗?”
细碎低语如野草般蔓延。中军外围巡帐兵士皆已知情,人人面露迟疑。
各路士卒心底,皆守着乱世沙场最朴素的底线,不肯屠戮弃械求饶之人。
帐内,董灼、李存勖四目相对。
方才笃定杀伐、胸有成竹的神色,瞬间彻底僵住。
二人方才各怀算计,一个盘算根除后患,一个心存宿怨、提防诡诈,皆以为大局在手、决断无错。
可两人机关算尽,偏偏漏掉了最直白的人心。
上位者算的是利弊得失,底层兵卒认的,却是沙场规矩。
汴军已然把请降的姿态做至极致,此刻再悍然下令挥军屠戮,道义之上再也站不住脚。
精心敲定的杀伐之计,被遍野哭嚎与全军无声的抵触,当场卡死。
到手的全胜局面,硬生生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不多时,前沿了望将领快步入帐,躬身据实禀报。
“二位大帅,末将登高了望,看得真切。汴军残兵五千有余,涌出营区,未列半分战阵。全员披发垂首,将随身刀、匕、甲胄堆放在营前。如今营地之外,刀枪堆作一处,甲胄另堆一处,两座军械小山赫然醒目。”
“弃掉兵刃甲胄后,他们于阵前铺展破旧杂布毡毯,人手一枯枝,僵立原地。此刻全军痛哭乞生,声势真切,绝非佯装。依末将多年对战汴军阅历,此为真心请降,绝无伏兵诡诈之迹。”
将领补了一句实话。
“阵前各部将士皆知此情,军心所向,皆不愿攻杀降卒。二帅还请三思。”
帐内死寂无声。
李存勖面皮微烫,方才那句警惕诡诈的底气,瞬间消散大半。
几番欲要辩驳,可眼前实景、军中人心双双堵死所有说辞,最后只能悻悻闭口,满心嘴硬无处施展,窘迫难堪。
董灼眉头紧锁,心底精密周全的粮草盘算、后患推演,此刻显得刻板又可笑。
二人对视一眼,强行碾杀的路子,彻底走不通了。
只是心中那份除掉汴军残部的念头,并未就此消散。
执掌全军的两位主帅,反倒被一群弃械残卒、一众底层将士,稳稳架在僵局之中,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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