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我也听过不少流言,坊间不是一直传关四公子是个忤逆不孝的逆子么?没想到这次倒是大义灭亲啊。”

城门之上,风声猎猎。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喧嚣,如惊雷般炸响:“是不是逆子,本将不论。

但今日这罪己书,是关某下的,不是那关四公子!”

人群骚动,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有人压低嗓音,满脸不解地嘀咕:“这也太荒唐了。

虎狼之患并未彻底根除,关公怎就急着下这种认错诏书?莫不是小题大做?”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时,一名文吏手持竹简,步履沉重地登上城楼。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开始宣读那份震惊全城的《罪己书》。

“汉左将军、皇叔麾下,关羽镇守襄阳……”

文吏深吸一口气,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得令人咋舌:“老子云‘道法自然’,庄子言‘万物唯一’,《中庸》亦载‘并育不害’。

关某深思熟虑,自以为深谙天道。

然捕虎狼以为兵练,实乃枉顾自然,逆天而行。”

“山林猛兽,犹若市井百姓。

古之盛世,恩信宽厚,仁及飞走,故猛兽不扰。

今关某失德,敢忘私义,幸得吾儿关麟当头棒喝,悬崖勒马。

特此颁布禁令,不得妄捕山林生灵。

千错万错,皆在关某一人!”

念至此处,文吏的手竟有些发抖。

多少年了?

那个杀伐果断、傲视天下的关云长,何时如此低声下气过?更令他震撼的是,这位铁汉将军在自责的同时,竟将所有的赞誉都给了那个平日里被视为“败家子”

的儿子。

就在昨日,这关麟还是众人口中的逆子!

文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胸口平复心绪,继续高声诵念:

“吾儿常劝吾: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天地运同,万物归一。

不竭泽而渔,不焚林而猎。

关某万感忏悔,特作此书。

心罪、肝罪、身罪,一一清算。

愿以此书,洗去自身禀气之浊,涵养浩然正气。

天道酬勤不酬怨,志在九霄磨一剑!”

城楼下,关麟仰着头,听着上面的声音,神情复杂。

随着每一个字落下,他心中的惊讶便加深一分。

老爹这就认输了?

就这?

真的就这?

原本他还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跟这位威严的父亲斗上一百个回合,甚至几百个回合。

毕竟在他印象中,关羽向来是宁折不弯的主儿。

谁曾想,对方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缴械投降?

关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也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神明嘛!刚才还觉得威风凛凛的老爹,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变成了一只纸老虎——外强中干,一戳就破。

既然如此,以后打击的力度,或许可以加大些?只要别捏碎就行。

然而,就在关麟暗自窃喜,盘算着日后如何拿捏父亲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方才那文吏口中念的是什么?

“吾子麟常劝吾……”

关麟愣住了。

等等。

我什么时候劝过你?

呵呵,就算我劝了,你听进去过半分么?

这一瞬间,关麟眼中的轻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错觉。

那位往日里高高在上、如高山仰止般的父亲,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毫无底线的软柿子。

既然能为了面子写出这种肉麻的罪己书,那以后闲着没事,捏几把又何妨?

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关麟淹没。

四周的议论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热烈,像炸开的油锅。

“依我看,这位四公子绝非什么忤逆不孝之徒。”

“你且听听,‘不竭泽而渔,不焚林而猎’,‘天地运而相同,万物总而为一’……能引经据典以《淮南子》明理,这等胸襟气度,怎会是逆子?”

“莫非……是我们都错怪他了?他当众指正关公,实则是为了保全父亲名声啊!”

“正是此理!明知父有罪过,却坦然指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风评去纠正错误,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这番高帽戴得猝不及防,关麟心头一跳,竟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挠了挠头,脸颊莫名泛起一阵燥热,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了,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可畏,但你们这些晚辈更该以四公子为榜样。

若能学得其胆识品德的一半,此生便无憾了!”

呵呵。

关麟干咳一声,正欲开口澄清:“其实你们所说的关家四公子,正是在下……”

那个“下”

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一只脏兮兮的手正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关麟侧头瞥去,只见那乞丐头儿挤在人群边缘,满脸堆笑,眼神却警惕地四处张望,显然有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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