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心悸的是,关麟说这些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那不是审讯者的威严,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仿佛在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还要继续装傻吗?”
关麟嘴角的笑意加深,语气却骤然转冷,“你的‘假内人’已经吐露了口风,甚至连‘夜莺’这个代号都交代了。
你手下那十几个同伙,早就成了我们的俘虏。
联络方式、撤退路线、甚至江陵哪些官员收了你们的买路钱,我这儿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册。”
话音一转,锋芒毕露:“还在硬撑?是舍不得家里的老小吧?他们都在邺城对不对?哼,曹操一贯如此,将家属扣在后方作为人质,逼你们不得不卖命,也不敢背叛。”
说到此处,关麟忽然上前一步,冰冷的手指狠狠钳住王七的下颌, ** 他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过,曹操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继续效忠你那遥远的北境主子,誓死不招。
若是那样,我会将此次魏国谍网覆灭的罪责,全部推到你头上,定性为你私通敌国、泄露机密。
一旦曹操得知消息是你走漏的……”
关麟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耳边,轻声低语:“那你北境的家人,不,是整个徐州籍的族人,恐怕都要成为曹操屠刀下的亡魂。
反正曹孟德也不是第一次屠城了,再多杀几回你们这些徐州百姓,对他而言不过是‘头点地’般的小事罢了。”
“咚!”
这句话如同重锤击鼓,震碎了王七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浑身瘫软,再次重重地栽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后背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泥水四溅。
关麟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
幽暗的室内,烛火摇曳。
关麟并未显露半分逼迫之意,反而似老友闲聊般,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二弟,路有两条。
一条是死路,另一条……是生门。”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王七惨白的面容:“背叛曹操。
把你手里那份魏谍名录、过往潜伏记录,乃至所有接头暗号,原原本本地交给我。
至于你自身的安危,无需担忧。
我会安排一场天衣无缝的‘假死’,并将泄密之罪,狠狠扣在一名宁死不屈的魏国死士头上。
届时,邺城中的老弱妇孺必受曹贼厚待以作‘安抚’,而你,将以新身份来到我身边。”
关麟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透着几分蛊惑人心的寒意:“你对曹魏底细的了解,对我、对我父兄的价值,无可估量。
我们,绝不会亏待功臣。”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关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入网时的自信。
这招数,虽带着后世某些悬疑剧中“威胁家属”
的经典套路,略显阴损,但在利益与亲情的人性软肋面前,百试百灵。
王七浑身颤抖,额角冷汗涔涔。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注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颤巍巍地接过案几上的毛笔,指尖因极度紧张而痉挛。
那一夜,烛泪堆叠,竹简堆积如山。
整整十七枚竹简,写满了魏国在中原布局的蛛丝马迹。
……
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辉。
关羽独坐榻前,身披玄色大氅,手中捧着那卷翻烂了的《春秋左氏传》。
然而,满腹经纶此刻竟成废纸,那些墨字在他眼中模糊不清,心头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
他在等,也在思,思绪纷乱如麻,久久无法平息。
忽地,窗外一道黑影掠过,快若鬼魅,转瞬即至。
关羽眼波微动,并未惊惶,反而唇角噙起一丝笑意,轻抚长髯,吐出一字:“来了。”
话音未落,大门被粗暴推开。
一道魁梧身影携着夜风闯入,肩上赫然扛着两坛烈酒。
来人步伐轻盈得与其彪形大汉的形象格格不入,仿佛肩头所负不过是两只小鸡仔般轻松。
正是燕人张翼德!
“二哥果然没睡!”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将酒坛重重顿在案上,“俺知你心中挂碍,特意寻了这两坛陈年好酿。
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关羽闻言,紧绷的神松弛下来,朗声大笑,捋须道:“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对坐饮下第一杯酒。
酒香醇厚,驱散了些许夜色寒意。
张飞斟满一杯,借着月光打量关羽神色,压低嗓音问道:“二哥,心里还在琢磨云旗那小子?”
关羽仰头灌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淡淡摇头:“不必担忧。
云旗行事向来诡谲莫测,为兄身为父亲,尚且看不透他的棋路,他又岂会在此刻掉以轻心?这次,怕是有更深的算计。”
长新酒楼那档子事,原来是这样收场的。
张飞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入喉,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咂咂嘴,似是在回味方才二哥关羽提及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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