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上涌,张飞脸上的憨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探究。
他身子前倾,酒杯重重磕在案上。
“二哥,俺心里堵得慌。”
关羽眼皮微抬,没说话。
“世人皆道你捧杀那小子,是高捧低摔。
可俺了解你,你这人骨头硬如铁,哪怕是大哥,哪怕是孔明先生在你面前低头,你也未必会弯腰去扶一个人,更何况是个不知根底的毛头小子?”
张飞眯起眼睛,目光如刀,“你给那‘罪己书’的时候,脸上可没有半点屈辱,反倒……反倒像是一种成全。
俺想不通。”
空气凝固了一瞬。
关羽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泛白。
解释?怎么解释?说这小子在某些锋芒毕露的天赋上,竟然压过了他半辈子修来的武名?说他不得不以退为进,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掩盖某种无法言说的危机?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三弟,今夜只谈风月,莫问前程。”
“二哥老了,变得爱藏心思了。”
张飞嗤笑一声,似乎想以此打破这沉闷的氛围,“当年曹孟德拿貂蝉做局,想离间咱们兄弟情义。
那时候二哥,手起刀落,血溅五步,何等决绝!怎么如今面对自己儿子,倒生出几分妇人之仁,甚至是……骄矜来了?”
提到貂蝉,关羽瞳孔骤然收缩。
“北境那些说书的,倒是热闹。”
张飞自顾自地接着说,语调轻佻,“说什么‘刘关张桃园断义’,什么‘关大王月下斩美姬’。
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咱们兄弟阋墙,父子相残。
依俺看,这就是曹操那老贼的阴谋!他想毁咱们的名声,让天下人觉得我们仁义道德全是假的!”
桃园断义?月下斩貂蝉?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了关羽的记忆深处。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栗。
关羽的面部肌肉僵硬了一瞬,醉意朦胧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
事实的 ** ,远比那荒诞不经的说书段子要沉重百倍,也血腥百倍。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那一夜,月色惨白。
曹操确实霸占了貂蝉,意图用 ** 计腐蚀他们兄弟的根基。
而命运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关羽与貂蝉所居的院落仅一墙之隔。
夜深人静,关羽听见墙那边传来压抑的啜泣。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受宠妃子的哀怨,更像是一个母亲绝望的悲鸣。
他破门而入时,手中青龙偃月刀已寒光凛凛。
杀机,在那一刻几乎要将理智吞噬。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刚刚降生的女婴身上时,刀尖顿住了。
那个女人——貂蝉,浑身颤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哀求。
堂堂须眉,怎忍心对一个刚生产完的女人痛下 ** ?更别提,她并非自愿入局,而是被当作棋子抛出的牺牲品。
所有的罪恶,不该由一个弱女子来背负。
那一刻,关羽心中的暴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没有杀她。
他让人送来一套兵服,将貂蝉带出城外那座荒凉的小庵。
五百金,足够她余生安稳度日。
他承诺,待时机成熟,会将她的女儿接回身边,母子团聚。
貂蝉跪地叩谢,眼中含泪,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看似圆满,直到那道醉酒的身影踉跄而来。
张飞来了。
带着满腔怒火,带着对所谓“奸细”
的杀戮欲望,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背后,即将崩塌的 ** 。
说书人嘴里的版本,终究是差了火候。
真正的惊心动魄,往往藏在那些未被言说的缝隙里。
关羽深知三弟那张暴脾气,今夜若不取貂蝉项上人头,他誓不罢休。
若真让张飞追上了那抹倩影,恐怕这江陵城又要染上一层腥红。
电光石火间,关羽心生一计。
他迅速脱下貂蝉换下的衣衫,披挂在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之上。
月色晦暗不明,恰是动手的好时机。
当张飞杀气腾腾地冲入视野时,青龙偃月刀已破空而至。
“噗嗤。”
一声闷响,树影晃动,“貂蝉”
的身躯应声而倒,长长的白色衣带随刀风扬起,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醉眼朦胧的张飞乍见这一幕,误以为二兄真的手刃了仇人,顿时转怒为喜,一把搂住关羽,非要拉着他痛饮几杯,以谢方才的误会之罪。
这便是民间流传甚广的“关大王月下斩貂蝉”
** 背后,那层被刻意模糊的底色。
关羽是何等人物?傲气凌云的他,怎会真正对一名女子下 ** ?
思绪纷飞之际,张飞忽然眉头一皱,似是想起了什么茬儿:“二哥,当年你在那月下斩了那妖妇,可……她肚子里怀的那女娃子去哪儿了?怎么没听曹营里有人提过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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