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巳时。

京城南边，一家名为“静心居”的茶楼。

位置偏僻，名字雅致，来的都是些不想被人打扰的客人。

凌天要了个二楼的雅间，推开窗，正好能看见楼下街角那个卖糖人的小摊。

周奎抱着刀，守在雅间门口，像一尊门神。

何弘则带着几个锦衣卫，扮作茶客，散在楼下大堂的各个角落。

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一轮了，还是温的。

凌天不急，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常年待在宫里养成的独特节奏。

周奎刚想伸手拦，就看清了来人，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大内总管，赵无极。

他还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色总管太监服，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让凌大人久等了，宫里杂事多，脱不开身。”

赵无极客气地拱了拱手。

“赵总管能来，已经是给了凌天天大的面子。”

凌天站起身，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新茶。

“总管请坐。”

赵无极也不推辞，在凌天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凌大人今日约老奴出来，可是为了那份补缺的名单？”

他抿了一口茶，开门见山。

“名单的事，臣已经有了腹稿，晚些时候会呈给陛下。”

凌天摇了摇头。

“今日请总管来，是想跟总管聊聊陈年旧事。”

“哦？”

赵无极放下茶杯，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探寻。

“不知凌大人，对什么旧事感兴趣？”

“先帝爷的旧事。”

凌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赵无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凌大人，先帝爷已经宾天多年，往事如烟，还是少提为好。”

“有些事，烟散不了。”

凌天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臣在诏狱里，审了那个文先生。”

“他招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赵无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比如，一个戴着白瓷面具的人。”

“再比如，一杯毒杀了先帝的酒。”

“还比如……”

凌天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一块‘御前听用’的腰牌。”

“咔。”

一声轻响。

赵无极手中的茶杯盖子，轻轻磕在了杯沿上。

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回桌上。

“凌大人，慎言。”

赵无极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诏狱里的疯言疯语，当不得真。”

“是不是疯言疯语，总管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凌天笑了笑。

“我只是个粗人，不懂宫里的规矩。”

“就想请教总管一个问题。”

“先帝在时，这‘御前听用’的腰牌，一共发出去过几块？”

赵无极沉默了。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凌天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逼迫，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赵无极感到了压力。

这把刀，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还要有想法。

他已经不满足于砍人，他开始想要挖出那个递刀的人了。

过了许久，赵无极才重新端起茶杯，缓缓开口。

“凌大人，你可知，陛下为何如此看重你？”

凌天没有回答。

“因为你是一把刀，一把只听陛下号令的刀。”

赵无极看着窗外。

“刀的本分，是斩断眼前的敌人，而不是去探究，握刀的手，在想什么。”

“总管教训的是。”

凌天躬了躬身，态度恭敬。

“但如果，有另一只手，想来折断这把刀呢？”

“甚至，想用这把刀，去伤那个握刀的人呢？”

“那这把刀，总得知道，那只手，是从哪里伸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