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茶香袅袅。
但空气,却比诏狱最底层的阴风还要冷。
赵无极那句“刀的本分”,像是一句温和的警告,又像是一次最后的试探。
凌天笑了笑,将手里的茶杯放下。
“总管教训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赵无极那双深藏着精光的眼睛。
“刀,的确不该去问握刀的手在想什么。”
“可如果,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想要来折断这把刀呢?”
“甚至,想要握着这把刀,去捅伤它真正的主人呢?”
“总管,刀,怕被折断。”
凌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扎在赵无极的心上。
“但它更怕的,是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握着去行大逆不道之事。”
“到了那时,刀,百死莫赎。”
赵无极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骇人的寒光。
“这是文先生说的?”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太监特有的尖细,而是变得低沉,沙哑。
凌天点了点头。
“他说,‘鸟主’在陛下身边,安下了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看着陛下的。”
“陛下的喜怒,陛下的决策,甚至陛下今晚想吃什么菜,‘鸟主’都可能比您知道得还早。”
“咔嚓。”
一声脆响。
赵无极手中的青瓷茶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滴落在他那身灰色的总管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却恍若未觉。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凌天,望向远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宫城。
良久。
他才缓缓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凌大人。”
他重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你今天,不是在问老奴问题。”
“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和老奴的命,在赌。”
凌天没有否认。
“臣,赌的也是陛下的江山。”
“好。”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凌大人想知道,那老奴,就跟你说一说这陈年旧事。”
“先帝爷在时,‘御前听用’的腰牌,一共发出去了四块。”
雅间里,落针可闻。
周奎站在门外,手已经握紧了刀柄,连呼吸都忘了。
“第一块。”赵无极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它的主人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侍卫,先帝爷驾崩后,他自请殉葬,那块牌子,就陪着他,一起进了皇陵。”
“第二块,它的主人是当时御膳房的大总管,可惜,福薄命浅,先帝爷走后没几个月,他就暴病而亡,牌子也被内务府收了回来,熔了。”
赵无极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块,它的主人,是先帝爷身边最得宠的一个老太监。二十七年前,他告老还乡,回了江南养老,从此再无音讯。”
凌天的心,微微一沉。
二十七年前。
文先生全家被灭门,也是二十七年前。
时间对上了。
“那最后一块呢?”凌天追问。
赵无极看着他,慢慢地,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最后一块……”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它的主人,如今,就在这宫里。”
“而且,深受陛下信重。”
凌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还在宫里。
深受皇帝信重。
这个范围,已经小到令人心惊胆战的地步。
“凌大人。”赵无极看着凌天脸上变幻的神色,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是个聪明人,但老奴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能拿到这块牌子的人,在宫里,都至少待了四十年。”
“他们每一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老狐狸里的狐狸王。”
“他们比你我,都更懂这宫里的规矩。”
赵无极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也更懂,怎么让一个人,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今天你见了老奴,明天,你可能就会‘失足’落入御花园的井里。”
“后天,老奴可能就会在自己的饭菜里,发现一根淬了毒的银针。”
“凌大人,你这把刀,要砍的,不是人。”
“是鬼。”
“一只在宫里游荡了几十年的老鬼。”
凌天沉默了。
他知道,赵无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已经不是权谋争斗了。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猎杀。
而他,甚至还不知道猎物长什么样子。
“多谢总管提点。”
凌天站起身,对着赵无极,深深地躬身一礼。
“今日之情,凌天没齿难忘。”
“凌大人客气了。”赵无
极也站了起来,脸上又挂上了那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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